宰执天下 第１１章 安得良策援南土（二）
一个多月前，从丰州被党项夺占开始，朝堂上的气氛一天冷过一天ymbook點cc到了今日，交趾兵围邕州的消息传来，崇政殿中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以下ymbook點cc
皇城中的任何一座宫室，只要天子驾临，夏天就会放置冰块，冬天则要升起炭火，让天子在御榻上坐得舒心ymbook點cc从鹤型香炉中飘散出来缕缕香烟，缭绕在梁柱间，让天子所在的每一座宫阙，都宛如天上仙宫一般ymbook點cc
但韩冈觉得这殿中的温度还是够冷的，而且冷清，尽管人数比平常要多了好几倍ymbook點cc
今日的崇政殿，不再仅仅是五六宰辅加上两制班的十余重臣，而是扩大到了侍制一级，加上几个重要的且有关军事的监司主官，会聚一堂，共同讨论如今要面对的问题ymbook點cc
不过相对于迫在眉睫的紧急军情，难以区分的责任，借题发挥的臣僚，以及愤怒的天子，这个才是更棘手的问题ymbook點cc
赵顼看着满朝文武，雷霆怒意在眼中汇聚，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ymbook點cc
谁能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北面有敌，南面有敌，国中还有内患，而天上的警兆才过去不久，为何一时间出了这么多乱子？哪件事都让人焦头烂额，现在却一起堆到了面前ymbook點cc
北面的战火是自己主动挑起的，赵顼不会为此事而秋后算帐ymbook點cc但事情拖到契丹人都牵扯进来，赵顼又怎么可能不上火？
也就是在丰州陷落后的半个月，西夏就派人上京，说是要拿丰州换罗兀ymbook點cc
赵顼一听，好悬都没忍住将那名浑身带着羊骚.味的使节下旨赶出宫去ymbook點cc不就是仗着辽国已经站在了他们的身后吗？只要辽国还没有正式的传递国书，赵顼可以完全不加理会ymbook點cc以为拿下区区一个丰州，就能逼他就范，未免太小瞧他这位大宋天子ymbook點cc
至少在当时，赵顼还认为丰州很快就能夺回来，运气好一点，说不定银、夏之地也一并到手ymbook點cc所以就把西夏使节晾在了城西的都亭西驿，不去理会ymbook點cc
但紧接着传来的消息，就是种谔攻打银夏不成，只保住了控扼山口的赏逋岭寨；然后是河东的军情，麟府路加上太原府总计接近三万的收复丰州的大军，因车辆不足，难以越过积雪深重的山道，被阻于古长城一线；接着又有淮南、江东告急，说是因旱蝗而流民生，且已现盗贼，恳请将当于今冬发送京城的六十万石粮秣留于本路赈济；最后一击来自于南方，交趾入寇，钦州、廉州接连失陷ymbook點cc
随着这些不利的消息从朝堂上传出去，西夏使节报出来的条件便改成了用丰州交换绥德城ymbook點cc
对，不再是换罗兀城，而是换绥德！
换绥德？这是天大的笑话ymbook點cc一旦绥德还回去，罗兀城当然也保不住，连同横山南麓全都丢了回去ymbook點cc从他登基后的这些年来，在鄜延路的进取开拓，全都化为了泡影ymbook點cc
如果这时候开价依然是罗兀城，赵顼说不定真的换了ymbook點cc但如此狮子大开口，身为大宋天子他也难以忍受，直接就命人将这位会见风涨价的西夏‘奸商’强送出境，甚至连会否将丰州送与契丹，都不去多考虑了ymbook點cc
可是昨日西夏使臣刚走，契丹贺正旦的使节也到了ymbook點cc而且来的是赵顼最不想看到的萧禧ymbook點cc当初几次作为使节来索要土地，萧禧的一张看似敦厚的笑脸，赵顼看得就是咬牙切齿ymbook點cc
萧禧带来了辽主对太皇太后的问候，同时敦促大宋与西夏两家罢兵ymbook點cc依照澶渊之盟，辽主耶律洪基是赵顼名义上的叔叔，而他又将女儿嫁给了夏主秉常，是西夏的国丈ymbook點cc以长辈的身份劝说子侄们不要闹了，这倒是名正言顺的ymbook點cc
只不过这层亲戚关系，仅仅存在于国书中，并没有人放在心上ymbook點cc耶律洪基用来劝说赵顼放弃对西夏开战的，并不是国书或是萧禧的嘴皮子，而是在西京道的兵力调动，让太原府连夜送金牌告急抵京ymbook點cc
而且让赵顼痛心疾首的事还不止如此ymbook點cc两日前，皇五子赵僩夭折在襁褓中ymbook點cc好不容易他赵顼的子嗣才增加到两人，这时候又只剩三子赵俊一个了ymbook點cc
内忧外患，沉重的担子压在赵顼的肩头，让他一时间甚至觉得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ymbook點cc而下面的臣子仍旧在争吵，吵得他头疼欲裂ymbook點cc
“交趾小国，自李日尊时起，便疏于朝贡ymbook點cc朝廷念其国小人寡，加以优容ymbook點cc岂料其枭獍之心，不感朝廷恩德，反而干犯天威，凌犯中国ymbook點cc当选良将，起大军，破其城、灭其国，俘其太后、国主，执于陛前问罪！”
这是刚刚入京诣阙的一名侍制在兴奋的叫嚣着战争，但说的话跟没说一样ymbook點cc哪个不知道要对交趾兴兵报复，关键是怎么做！是缓是急，又是该调哪里的兵将，还有交趾入寇的责任又该由谁来负，这些才是争论的要点ymbook點cc吼两句倒是容易，想在天子面前挣个好印象，也不是这么做的ymbook點cc
所以吕惠卿很是嫌恶的瞥了一眼，“调兵遣将，膺惩南蛮，这是应有之理，可当务之急，乃是速调兵马，救援邕州ymbook點cc”
“广西与京城相距数千里，远隔重山ymbook點cc京中接到战报，立发信时，就已经过去了近一个月ymbook點cc如今在京中点集兵马，选派良将，再快也还要一个月，缓不济急ymbook點cc兵法有云，趋百里而争利则厥上将军ymbook點cc有五岭阻隔，不论从哪路调兵，又何止千里之遥？如今的当务之急，不在救援，而在于如何收拾后事，让贼人不敢复窥中国ymbook點cc”
吴充反驳着吕惠卿ymbook點cc又向赵顼道：“陛下ymbook點cc沈起、刘彝贪于边功，接连生事，方致今日之变ymbook點cc臣请陛下将之重责，以儆效尤，并选派精密毅重者替刘彝而任桂州，属之方面，付以便宜，并命其选举部下文武将吏ymbook點cc其本路职司官，朝廷为之遴选，令其协力从事，招集户口，各安本业ymbook點cc待情观便，临事制宜ymbook點cc再发禁军南下，并令募本土丁壮，分屯缘边城寨，使之足以保守要害，更可相于救赴ymbook點cc则贼不敢复窥于内！”
“吴枢密ymbook點cc军情如火，岂能耽搁时日！”吕惠卿厉声说道，“交贼欲壑难填，不论邕州是否可保，王师不至，贼人绝不会收手ymbook點cc王师南下越迟，贼人肆虐越久ymbook點cc广西万千生民，枢密都打算放弃了吗？”
“彗星出于轸宿，此天传警讯ymbook點cc若是早做防备，岂有广西黎庶今日之惨状？！”
听听，一下子就转回到争论这是谁的责任上去了！
赵顼听得心中发恨，直咬着牙ymbook點cc这祖传的异论相搅，跟他要改变的祖宗之法一样，都是临到大事便出乱子ymbook點cc
“如果要救援邕州，当可从荆湖调兵ymbook點cc”韩冈站了出来，在赵顼愤怒爆发之前，说出了他的意见ymbook點cc这其实是他与章惇昨日商定后的意见，“旧岁为定荆南，荆湖南路兵甲皆足ymbook點cc如今荆南平复，潭州的驻军能南调者当为数不少ymbook點cc”
韩冈说着就瞥了一眼章惇ymbook點cc
章惇上前一步：“李信、刘仲武皆为良将，潭州守军亦颇多经历战事的锐卒ymbook點cc”顿了一顿，又补充道，“且荆南为瘴疠之地，从此路调兵南下，不虞多病伤军ymbook點cc”
潭州是荆湖南路的治所，当初章惇领军平定荆南山蛮，就是调发了潭州守军为主力，不过核心则还是从陕西调去的一批将校士卒ymbook點cc如今这些人，一部分回了陕西，一部分被调往他处，但剩下的也为数不少ymbook點cc其中李信、刘仲武都已经飞黄腾达，依靠在荆南的几年战事，皆升到了都监一级ymbook點cc也都是名震南国的新一代名将ymbook點cc
韩冈、章惇两人一搭一唱，一看就知道他们私下里已经有了默契ymbook點cc
赵顼觉得这个意见还不错，荆湖两路本来就是南方的战略中心，依靠长江和汉江、湘江这些支流的水路交通，向东趋江南；向西溯巴蜀；北上汉江可至襄阳，进而入中原腹地；南下更可凭籍湘江、灵渠和漓水，而至桂州ymbook點cc依靠历经战事的精兵强将，当能给交趾人一个好看ymbook點cc
但立刻有人出来反对：“荆南新定，正需强兵良将镇守，岂能随意调离？”
殿上众人看过去，竟然是蔡挺在说话ymbook點cc这是怎么回事？疑云丛生，而蔡挺则继续道，“荆南新复之土，若无重兵镇守，荆蛮之中当有反复ymbook點cc若被其探知广西交兵，起兵呼应，南方必生大乱！”
被人怀疑其自己的功业，章惇立刻反驳：“岂可因未兴之变，不救已生之灾？！且荆南之地经由王师扫平，又得陛下垂恩，山蛮早已臣服，岂有再叛之理ymbook點cc”
“江东今岁荐饥，前日诸州皆报饥民做过ymbook點cc而江西如今亦告饥馁，若事出万一……潭州驻军尚可急趋江西！”
冯京的发言很平静，但赵顼听到之后，心脏便一阵阵的抽紧ymbook點cc
四面边声连角起，而国中又似乎是烽烟遍地ymbook點cc什么时候，他的天下，竟然变成了如此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