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 第57章 47 冷胭脂
柏青在人怀里轻轻发抖
这个拥抱太快太急,他单薄的身子根本来不及反应
现在静下来,腔子里乱糟糟地塞满了无数个问题
他想问他去了哪里,为何这么久才回来,又为什么…抱自己
可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能将小脸儿更深地埋进那总是在梦里的胸膛,小口地呼吸着令他安心的气息
一双湿漉漉的眼里全是餍足和羞涩
顾焕章顾焕章
他叫顾焕章
柏青在心里轻轻地念
“顾”字可是顶难写的,自己现在都已经会写了另外两个字应该不会太难吧,他胡思乱想着
“松柏长青,你的名字真好……晚上和我回公馆,我们好好说说话,好不好?”
这位“顾焕章”的低沉嗓音传过来
“或者我们现在就回去…晌午我回了老宅,晚上也不用回去,我们在公馆吃,你想吃什么?”
这人没够似的,一直咬着柏青的耳朵低语
“嗯……”柏青窝在人的怀里不想动弹
他实在太想他了
但除了想,好像还有些什么别的心思以至于让他这般没了骨头,昏头昏脑地滚在别人怀里
又过了好一会儿,似是都在这人的怀里打了个盹
“走吧”他才听见这人又在耳边说
“走?”柏青渐渐回过了神,“我…我不回去”声音还闷在人衣襟里,他有些不好意思,“一大早就进宫开唱,太困了…就…不小心睡着了”
“看你也是累了…都睡着了你师傅炖的肉,早叫别人都吃光了,你和我回公馆吧,我让厨子给你做,吃完再好好睡一觉”
“我不回去…这些信……都是我不知道的时候,才偷偷写的……”柏青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
“怎么?”顾焕章稍稍放开他“如今你知道了,便不打算同我好了?”
“不,不是!”柏青急忙摇头,“只是……你得容我想一想”
他说着,屁股地往炕的另一侧挪挪,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想什么?”顾焕章却不依不饶,探着身子问人家
柏青被这人骤然接近的气息扰得心慌,缩了缩脖子,眼神躲闪,“我……我也不知道要想什么……”
顾焕章瞧见他这副羞怯的模样,低低笑了笑,“甭管我是什么,我还是我,这一点,从未变——”
他话未说完,突然神色一滞,又赶紧把人扯过来,拥在怀里
柏青被这突然的一下子勒得有些懵顾焕章握握他的手,还是又凉又硬,便捧到唇边,呵着热气,“结香,我……”
“我的辫子……剪了!”
辫子…剪了?!
“什么?”柏青缩回手跳起来,抖着手摘下了他那顶一直戴得端正的帽子
屋内的昏暗和方才的心慌意乱竟成了最好的遮掩!
就说他哪里不一样!
天色黑屋里暗,竟没发现他已经没了发辫,直到此刻才赫然看清,这人额前短发利落,头发已经梳成了假洋鬼子模样!
“留学时候,是跟着京师出去便没有剪,这次,实在是……不得已才剪的”
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得已,他早就想剪辫子了
倒是怀里这个,定是不好接受
果然,柏青又呜呜地哭了起来
“你…你受罪了……”他仰起头,小手胡乱揽住人脖颈,将湿漉漉的脸埋上去,反复喃喃,“你定是受了大罪了……”
顾焕章被他过分严重的哀切弄得一怔,险些笑出声来
但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和主动亲昵实在罕见,他忙压下嘴角,也换成一副抱憾的戚戚表情
“我辫子都给人剪了,你也要和我生分……”
柏青红着眼睛,整个人都蔫蔫的,倒是像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个小迂腐!
顾焕章恨不得咬他一口
“我…我不和你生分了,你这一路也真是够不容易的”小人儿在他怀里这么说
“那你晚上和我回公馆吧,嗯?”他低头蹭着那泛红的耳垂,假装委委屈屈地低语
柏青点点头,又闭上眼睛,身子往后缩,眼皮子直抖,“帽子,那你快把那帽子带上罢……”
承恩公府里今晚有堂会
景明已然喝多了,扯着一个灰扑扑的小太监扔进了后台
“给他扮上!”
“小公爷……”经励科、班主连忙上前,“您这是?”
“把他给我扮上!”景明昏了头脑,酒气熏天
几人互相使着眼色,这就拉起小太监,“小公爷,那您外边儿等?外边儿正热闹呢”
说着又遣着小厮把景明搀了出去
班主使着眼色,把经励科拉到一边,“让人给他扮上?”
“只能是这么办,小公爷这是憋着劲儿呢”经励科边说边挤眉弄眼,“但您说,他扮个太监有什么好玩儿的”他又咧嘴笑笑,“咱班子里头可还有绝货呢”
班主确是等着这经励科拿主意,又不禁再思忖一下,“你的意思是?”他瞅了眼身后正在卸妆的小伶儿,“把玉珠塞给小公爷?今儿是怎么安排的?”
“您放心,这公爷府,老的小的,个个儿都安排好了,统统都是‘投其所好’,就是没想到,这小公爷也好这口”
经励科心想,今儿这堂会可又是赚了
班主却瞅着这人一脸猥琐,来气得很,“你这是副什么嘴脸,咱的戏,唱到这份儿上,真他妈的!”
“瞧您,”经励科连忙收起油滑,“这公爷府的堂会,多少班子抢呢,还是咱戏好!可……可您说,也不能光唱戏不是,一班子大大小小,多少张嘴,光唱戏,那不得饿死!”
班主摇摇头,直叹气
“您宽宽心,咱都是一起从天桥底下苦过来的那日子,哎,咱们受的苦,可不比这些猴崽子少现在,总算是熬出来了,还能给这些小的一口戏饭,您忘了小豆子和小癞子啦?”
是啊,还有那么些个没熬出来的,草席子裹着,匆匆就埋了
“得得,那你好生和玉珠嘱咐着,仔细着伺候”
经励科一挤眼睛,“玉珠伶俐着呢”
班主瞪他一眼,生着闷气走了
他妈的,装什么清高!经励科腹诽
都想站着唱戏,下九流,站得起来么!自己的手是脏了,还不是为了整个班子
他妈的,个个儿都有骨气!明个儿都饿死了,还唱什么戏,一个个排着队,永定河当漂子去吧!
可这事儿还得办,他这就一拍大腿,挤过去,冲着小太监一个作揖,“这位公公,还未问您怎么称呼?”
“小桂子”
“呦,那您怕不是今儿的生辰?”
“……”
“小的多嘴桂公公,您放心,我们呀,有些法子顶当,定是不让您受那罪!”说完了,他便咧个嘴原地等着
这些当差的,甭看年纪小,一个个都富得流油眼下这个,砗磲顶戴,穿着是灰扑扑的,可正是个六品太监,他这就等着这人的赏
果然,这人从袖子里掏出几个大子儿,可却抖着嘴唇还有一话儿
“你叫人,给我,扮上吧”
外边儿花厅里,玉珠小心翼翼地蹭过去,对着景明,“小公爷,”
这玉珠人如其名,小圆脸儿透白,眼睛迷迷蒙蒙的,一开口两个小梨涡,鲜灵得很
景明酒酣耳热,长眼睛一眯,觑着他
“看您一个人斟饮,独得很,不如奴家来陪您”花厅里一片喧乐,玉珠便贴着他耳朵咬又左右看看,好些个老爷都已经寻得了乐子,便大着胆子顺势坐在人怀里,“小公爷,今儿是个好节,奴家能伺候您,真是莫大的荣耀,奴家先饮一杯”
饮了一杯,就又媚眼一抬,小白手一伸,环上人的脖子
景明一勾嘴,眼底竟是厌恶,可玉珠没瞧见,娇滴滴地给人继续斟酒
景明直直起身,碰洒了酒,他却不管不顾,对着身后的太监说,“把我马鞭取来”
玉珠吓得花容失色
“慌什么,我带你……去后花园赏月去”景明一把捉过他,可他人都站不稳了,玉珠差点被他带倒,只好连忙扶着他,由小太监引路到了后花园
这奴才给二人找了处亭子,安顿好,竟把亭子里听差的奴才都遣走了,而后对着景明一个作揖,也走了
玉珠只好伺候着这小公爷坐好,又按部就班坐在人怀里,小手捧着他的脸,使出逢迎的本事
景明任由摆布似的,眼眸里一片混沌,他醉得不轻
玉珠贴近了点儿,这爷好像还没兴起,便又扭了扭身子,小屁股一下一下动着,虚虚实实地压着人家,嘴里喃喃,“小公爷,奴家想让你……疼疼我”
听这几声娇滴滴的婉转,景明像清明了几分,眼睛一眯,一伸手抓起马鞭,“你不是他!”
玉珠手搭着扣子开始解,“您说我是谁,我就是谁”
景明却一挥马鞭,身侧地上竟激起一道火花
玉珠惊得赶紧起身,又直直跪下,就这么扒着人的腿,抬起眼看他
一双眼里水汽蒙蒙,已是怕极了,却还演着媚,“小公爷,您轻着点儿,明儿我还开锣”
景明捏着他的脸,好似起了点儿兴趣
“你!”
亭子外传来一阵呵斥
“你?”景明松开了手,迷茫地看着来人
“你干什么呢?”竟是一个扮着相的小花旦!
这小伶儿凛着神色对着玉珠道,“你,赶进滚吧!”
玉珠便像得了赦,赶紧站起来就要跑
“哎,等等!”说话间,小花旦已近了景明的身
他扯掉他的鞭子扔远,又上下摸了几把,掏出来一个锦囊,打开看了看,这就扔给玉珠
他空中一接,领了赏也没看,冲人一个作揖,赶紧跑了
景明呆呆的,任由这人摸,一动不动
“你是谁?”他好像反应过来,攥着人的腕子道
“我是…”
“你是结香!”景明脱口而出
小花旦眨眨眼,似是泛了泪却只是一瞬,他又笑吟吟地凑过去,也坐在人的腿上
他贴着人,感觉到身下一片炙热
“结香……你怎么来了?”
“我来和你一起过节”小花旦的手环上他的脖子,头靠着他的肩膀,“今儿是个好日子”
景明点点头
小花旦眼睛里映着秋月,却含着春色
“今儿你拿的饼,好吃”他轻轻开口,“多少人想尝味儿呢,你给了我”
景明紧了紧手臂,“我以为你不稀罕我八字弱,全家就得这一块儿,给了我,我又给了你”
“你!你小时候就不吃,现在你怎么还不吃,给了…”怀里的人突然激动
“小时候?今儿我也算吃了,你掉的渣,我都吃了”
怀里的人似是哽咽了
“别哭,每年都有的”
他点点头,“手串儿我也喜欢…老佛爷赏的,肯定好不过…你也给了小桂子好些赏,我想,你也不是随便给的,是不是…”
他抬头吃吃地看他
“提他做什么?”
小花旦匆忙低下头
“你也有个酒窝”景明捏起他的脸,“以前怎么没发现”
“我…”小花旦又慌里慌张
“好看”景明盯着他
小花旦赶紧挣开他的手,怕看似的,又换了个姿势,跨坐在人身上,和贴他得更近,这人的炙热更是难以忽视
“你……你要了我吧”他大着胆子说
“你,你当真愿意?”景明紧紧抱着人,激动的,又不可置信
“嗯”怀里的人轻轻应了一下,很是羞涩
景明便直接起身,抱起了人,一把把人放到亭子正中的石台上,急切地覆压下去
先是吻过他的胭脂画皮,而后又啄着脖子
小花旦顺从极了
这是令他欢喜的唇自己曾千百次描摹过,只用一双眼
这唇原竟是这样的,薄薄的,凉凉的他的吻,含着小心,含着爱意
小花旦慢慢地把景明缀满宝石的朝带解开,又任由他解开自己的
“怎么……怎么进不去?”景明急了一脑门子汗,看着有些暴躁
小花旦也疼得出了汗,极钻心的
他怎么知道呢,他傻傻的,一点经验也没有,只知道拼命打开自己
“小公爷……那您……那您再用点力气罢……”他疼地发抖
“你疼么?”景明收起点力气,太阳穴鼓鼓地狂跳,他吻吻他汗湿的额头
“不疼”小花旦赶紧摇头,“您别忍着了……”
说着,一双腿也环上去
景明宝贝他,不敢粗暴硬闯,可仍是不得要领,只好一边瞎鼎,一边胡乱地亲他
“可以,我可以的…您别收着力气…我,我不怕,我受得住…”他又勾一勾人的腰
于是,这就变成了一场受刑,鲜血淋漓的
小花旦淌着泪,他不怕疼,最疼的那一刀他都挨了过来
一双青涩的,懵懂的眼,透过亭子,直直地瞧着天上的一轮月,只觉得,这轮美丽的月亮,竟让自己摘了去
顾公馆
柏青没拿什么行李,只随身带了一个布包
到了公馆,他坐在床头,把顾焕章刚摘下的帽子拿来,而后打开布包
“这是要做什么?”
柏青没理他,小布包打开居然是几团发包和发丝
“这?”
“这是我做片子用的,暂且给你编个假辫子吧,不然怎么上得了街”柏青叹气,然后又从小包里翻出来针线盒,“编好了就给你缝在帽子上”
顾焕章看他认认真真的模样,不禁凑过去,一双小手巧得很
“一路上你受苦了,此去……应该没掀起什么大风浪吧……看这世道,好像也并无变化”柏青喃喃
“你想听吗?毕竟是……闹革命的事情”
“我总是不想的,”柏青实在太委屈,他今儿刚进宫唱了戏,心里正是欢喜,自己等的人也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也是个喜事只是,这人他……他是个革命党,不禁叹了一口气,“可这是你的事情……我……我还是想听”
小手抹一把眼泪,只在裤子上蹭蹭,低着头,仔仔细细地又编又缝
“那你就当我送了一个人,山高水远的,很不容易”顾焕章帮他抹了抹泪,又忍不住捏一捏人垂着的颈子,“我一定戴着假辫子,你放心”
他转身蹲在人身前,“明儿天亮些再编吧,现在太暗了,伤眼今儿也不早了,等睡下,我给你讲讲我怎么送的人,可是惊险呢”
他看不得人伤心,这就又起一计,只把毛绒绒的脑袋往人怀里拱,“还有啊!你看我这脑袋,是不是也得全剃了,你来帮我!”说着又去拽人的手
还是凉凉硬硬的,皮儿仿佛更糙了,顾焕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不过我没有受什么苦,”他又开口,“虽是风餐露宿,可我觉得,那才叫活着呢!”他的黑眼睛可真有神采,柏青想,又听这人说,“倒是你,我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才叫苦”
“我!”柏青不想他担心,“我有师傅师哥,还有喜子金宝,不是一……”
顾焕章却不听他的,捏了捏他的手,这就叫来小厮,“叫人把剃刀找来,再烧些热水!”他又看向柏青,“你帮我剃头好不好!”
边说着,又把头埋在人的怀里
“小心着针线呀你”柏青护着针线,躲着他的脑袋
“扎不着我”声音闷在怀里,把柏青弄得很痒,“一会儿我脑袋都在你手里”他抬起头,黑眼睛觑着他,“要杀要剐,都给你了”
“我可不舍得”柏青还是个孩子,说起这话也不知羞,还一下下给人拢着头发
顾焕章却有些受不了,“我先去洗澡,头发湿些,好剃”
柏青依言松开了手
他有点不想离开这人,便跟人去了浴室
“我很快洗好”
“我不想走”柏青眼睛又有点红
其实都是男人,倒也没什么可避的,可当下,顾焕章确实有难言之隐,半个身子避在浴室门后
“你……我的箱子里,有给你带的礼物,你去看看罢”
柏青这才不情不愿地走了
顾焕章如临大敌,赶紧脱了衣服钻进浴缸里,可尴尬仍然还在
他把水调到最凉,不敢起身,就这么在冷水里泡着
“你还没有洗完吗?”柏青说着又凑进浴室,这就要往人那里走
顾焕章看了眼下头,一着急,捧起一掬水就往人身上撩,柏青却嘻嘻哈哈仍要凑过来,也想往他身上撩水
“别过来!”
顾焕章着急了,抓起花洒就往人身上呲
“我败了,我败了!”柏青莫名其妙被呲了一身冷水,红了眼,委屈着看他
“那你就快去换衣服!”
柏青只好湿着身子出去
顾焕章趁机赶紧起身,把身体擦干,准备穿衣服
柏青却又突然折回来,带着哭声,“爷,我好冷,你为什么用凉水洗澡”
顾焕章一边捂着,一边道,“习惯了,一路上哪有热水,竟是这冷水有冷水就不错了,有时候有个河啊、湖啊的,就那么凑乎着洗洗”
柏青想了想,揉揉鼻子,这就原谅了他,“你真是受苦了”
“我先穿衣服,你赶紧也去换了衣服,别着凉了!”
柏青点点头,打个喷嚏出去了
顾焕章懊恼,这初秋的天儿,可别把人弄感冒了,想着想着,自己也打了个喷嚏
“还冷吗?”他换好衣服出去问人家
柏青吸溜着鼻子,点点头
还没有到点碳火的时节,自是冷得很
“那我抱着你,我们进被窝吧,明天再剃头”说着,顾焕章朝着他伸开手
柏青也不扭捏,直直就让人抱了
顾焕章拦腰抱起来人,把人放进被子里,突然脸就挺红的,道,“我们还是两个被子吧,应该也没那么冷”
柏青不知道他是何意,只觉得这人变了卦,很委屈
“你先睡吧,我等等再睡”
顾焕章说着又起身,坐在床边
“等什么呀?”柏青不解
“我喝口水…你先睡”
“还没关灯”
“等等,我去关…”
“等什么呀…”
看这人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柏青只好自己又下地,把水杯给这人拿来,“喝吧”
看顾焕章喝完,他又去关灯
一片漆黑里,这人才摸着黑,背对着他,钻进被子
“还冷吗?”过了许久,这人又开口问
柏青不理他
他撑起一边身体,“现在可以抱了”
柏青往过凑了凑,就被人一把搂紧,“还这么凉”他道
“爷,你…到底怎么了”柏青在他怀里闷闷地问
“你还不懂”这人低着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