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 第58章 48 难从心
三更的梆子声刚歇,万籁俱寂几下叩门声响得格外心惊
玉芙本就没睡踏实,这就惊醒了,来不及点灯也顾不得穿鞋,赤着脚急赶到门边
“谁?”他压着嗓子问
“我”
只一个字,玉芙就忙不迭地抽开门闩
门一开,夜风裹着一个高大身影挤进来,不是周沉璧又是谁
“大半夜的,你怎么……”玉芙说着又探身朝院子里瞧瞧,“你……谁也没带?就这么一个人来的?”
周沉璧并不答他,只抿着唇,一双长腿径直迈过门槛,登堂入室
玉芙噎住,慌忙返身将门闩死死插好,再回头,只见那人已站在屋中
陋室里,竟没个体面坐处
玉芙一时无措,逢迎本领也忘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站在原地白生生的脚在冰凉的地板上局促地蜷了蜷
几个月间,俩人都是别别扭扭的
周沉璧目光在小屋内巡睃,最终落在窗边自己送过来的那个团圆饼正大摇大摆的在窗台牙子上晒着月亮呢!
他脸色好了点,嘴角勾了勾,“不是说我的饼不好?”
“这……这节令的东西有什么好坏”
周沉璧又左右看看,倒是从角落里找出个条凳,拿出帕子擦了擦,将它放在窗前
随后手臂一用力,便将那单薄的人儿也带了过来,自己先坐下,继而将人揽入怀中,让人坐在自己膝上
“坐着说”
可两个人却一时都没再言语
四下寂静,破旧的屋舍浸在月色里,竟也生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俩人就这样互相倚着,守着一扇破窗和一个亮得过分的月亮,什么怨怼,什么计较,都暂且融化在这月色中了
“冷吗?”过了许久,周沉璧脱下外褂给人披着,又扯过盘子,“我们,把这饼分了?”
说着徒手就要去掰
玉芙忙摁下他的手,“好好的东西……祭着月亮呢,你这是要干什么”
“你不是说这东西是要分着吃?”
玉芙摇了摇头,推走了盘子
这饼,是要和家里人分着吃的,自己和他,算得上什么家人?
自己的那份,已在这处算不上家的胡同里和几个同样命薄的师兄弟们分着吃了
周沉璧瞧见他这失神的模样,一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着人抬起脸来,“又在这儿编排什么心思呢?”
玉芙被他掐得吃痛,却又是摇头这些话,同他是怎么也说不清的,那便索性不说了,又去拿一双盈盈杏眼觑着他
“赏月吧”周沉璧却避开他的视线,转开了脸
“怎么,腻了?”
玉芙挣扎着起身,跑到炕边打开妆奁也顾不得细致,只匆匆用指尖蘸了点淡胭脂,胡乱揉了几下,在眼尾颊边蹭出旖旎的红痕
而后,他转身背对月光,不唱,只凝着气,柔柔做了几个身段儿一回身,眼波一递,就这么勾向那人,缠缠绕绕的
不似红尘烈火中的一声叹,而是碧水寒烟里的一缕风
吹得落花流水,吹得月色苍凉
带着胭脂香的白腕子辗转,袖角轻颤,似邀请,又似矜持的回避一把细腰软得不像话,侧倾慢沉,如轻柳,如丝蔓,柔转连绵好似只有一点难以言传的心事,且都揉碎了,就混着月色,化作若有似无的撩拨
欲得勾人,却又有几分寂寥
“学了昆曲的身段?”周沉璧一把拉过他
昆曲和皮黄不一样,没有大开大合的一个亮相,一个怒嗔,一个高腔,就是这种水磨功夫,若有似无却要扣人心弦
玉芙的这组身段,收起了烈,扮起了柔,他自己说不清是好是坏
“小东西,我说你呀”周沉璧觑着他
“我怎么?”玉芙眨眨眼,急急问道
刚才,他分明看到这人眼里有着什么不常见的情绪一闪而过但再瞧过去,却仍是那张寡淡至极的脸
眉眼疏离,仿佛万事不萦于心
“怎么总和我别扭着”
玉芙听到那人又说
“我学得像不像,身段好不好看?”他慌慌地问
周沉璧却没答,一把抱起他,放在炕上
“地上凉”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周沉璧没直接上炕,而是一手撑着炕沿,俯身将人困在自己身体之间一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沉沉锁着他,“小东西,你当我是什么?”
玉芙揣摩不出这几问是何意,只气他气定神闲,却又在人身下动弹不得
心头那股说不清是羞是恼的火“噌”地窜了起来,他猛地抬起脚,带着几分泄愤的意味,直直踩上那人锦缎衣裳的肩头
“那我先问问,你把我当什么?”
炕头一片漆黑,只有窗隙漏进几点破碎的月光,斜斜地打在两人之间
周沉璧一抬手,直直攥住了那段纤细的脚踝
他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意味,视线也就着月色一路描摹,沿着白花花的小腿一路向上,最终直直盯着这人
漆黑的眉眼,配着艳色胭脂,本该是折子“艳极而寂”,可偏偏是他,衬得这哀愁也炽热明朗
他摩挲着掌中微凉的肌肤,声音有点哑,语气仍是未见波澜,“小东西,你想让我当什么?”
“我…”
潋滟的眸子里迅速淌出了泪
玉芙一颗心像被攥着,疼得缩成一团,这月亮让人犯傻,疼里还有一些美梦
那人的目光沉沉压下来,脚踝上传来的温度也热热地烙着他,又赶着他清醒几分
他知道这句是个什么问话,也清楚这人想听什么可有些话,明明知道怎么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得
自己有什么呢?
不过是一身不成气候的技艺和一副没被玩腻的身子
他便仗着这副好皮囊,脚一抬,轻轻踹了踹那人,很刻意的
“我想什么可不作数,你只是个不稀罕捧我的老斗罢了!”
这人的扳指硌着他,早换成了一个金镶玉的,似是早就忘了翡翠
他却没忘,脚尖又点一点那人肩头,“不过…我也不肖你捧,现在我已经唱出了点名堂,不差你一个!”
他蓄着一口气,最后一脚就格外重
可那人却纹丝未动,手倒攥得更紧,让他有点儿疼,“还有呢?”
“都说唱皮黄也得有些昆腔的底子,我就和人讨着学了些你觉得算不得玩意儿,就算不得吧…我…你…你别抓着我了,你放开……”
他又虚虚蹬了几下,那人便放开了手脚踝处忽然失去了桎梏,只余下一圈微凉的空气
“还有么?”
“没了!”
听了这句硬气话,周沉璧一个俯身,一把扯起来人,拇指捻过人眼尾,粗粝粝地随手擦几下,“不差我一个?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你在这梨园子还唱不唱得下去!”
玉芙被他扯得虚软,却停止了抽噎这人一番怒气泼洒,倒好过波澜不惊
“那周公子…是要给我喝倒彩?”
他膝盖跪在炕上,往前挪了几步“还是要剪烂我的行头?”
一双眸子还蓄着点泪,眼尾也被擦得通红,可心头却松了松,至少自己还能把这人激上一激
周沉璧没作声,起身放开他,在一方小屋里踱着
“上次听你的戏,头面都有些旧了怎的,堂堂柳老板还没有自己的头面?”
他随意扯起墙边挂着的一件戏衣
好料子,但太旧,领子和前襟在月光下闪着不一样的光
这两处明显补过,但补得倒挺巧妙
“刚定得,还没送来,不劳您费心!”
“您这戏码也堪堪是个中轴,不是说戏迷都盼着您柳老板登台?”
他甩开水袖,又转向另一侧,旧铜镜子,一个妆奁,几把丝线
“再…再过一个月我就能唱压轴!”
“听说,小报上三天才有柳老板一个版面”
“你…”
几句话下来,玉芙已是梨花带雨,泪水涟涟他原是想惹恼对方,自己却先被这一桩桩心酸淹没了
对方一身锦缎的背影,衬得仔细糊着旧报纸的墙,如此可笑、可怜
“看你这屋子,来人连个坐处都没有…上次我要给你,你还…”
“我要!”玉芙急急下地,“我要,现在…我总算唱出点名堂,倒是有名目搬出这胡同了!”
他抹了把眼泪,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你…你说的话可都还作数?”
周沉璧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这人确是唱出了些名堂
这些个日子,他在台上是顶着珠冠、披着绮罗的贵妃、公主,是万千绮梦的化身
隔着一重灯火一重琉璃,倒也似真有了几分遥不可及的贵气可到了自己跟前,那点华彩便倏地褪尽了
这人的一双眼和最初一样,总是映着点怯、藏着点怕,好似对自己的权势与心思全然不解
周沉璧难得急躁起来
他见玉芙光着一双白脚丫子站着,便一把将人揽过来,又抱到身上,一同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条凳上
一条臂膀直箍着人家,故意冷着声问,“作数你还要什么?”
“要?”
玉芙一声冷哼,横竖自己在他心里就是这样不成器的戏子了,便索性任性地开起口来,“确是…还差几个好头面,现在都是用班子里公用的戏箱…”
“给你请人重新打就是了”
“还有小报!”
玉芙又想起之前倒仓的不得志,“总是得找几个可靠的记者,把我这些个好时候,都照相下来”
周沉璧一个哼声,算是应了下来,“还有么?”
“得换场面…结香和自个儿的场面配得畅快,我也得养活几个场面师傅”玉芙吸溜吸溜鼻子
“换!”周沉璧痛快道
在他看来,这些都算不得什么,只要玉芙开口或者根本不肖开口,这些自己都可以给他
玉芙一桩桩地许完,可周沉璧心里还是像堵着什么,心浮气躁,不得要领
“你…”玉芙没发觉这人变了脸色,只听他答应得痛快,侧过头去看他,“刚才!你…你是故意的!”
他急急站起来,脸都红了,“你…你故意激我,让我开口要东西!”
周沉璧一拉人,玉芙又一屁股坐在人身上,可轻得没什么分量,“你…你不嫌我要的多?”
“我只怕你不肯开口和我要”
一句好话拂在脸上,轻轻柔柔的,不像他
真是头一回听他说句人话!
“还想讨要什么?”这人又问
“没了”玉芙轻轻答,心里起了些欢喜
周沉璧用下颌抵着人微凉的鬓角,感受着那细微的颤栗
不就是讨要了这点东西,至于么?
为什么他从来不开口!
玉芙却觉得自己已经要得太多
于是,他惴惴地,胡乱擦几把迷蒙的泪眼,就着月光,要把这人仔细地瞧清楚
周沉璧的一张脸在月光下很白、很冷那双眼睛觑着自己,竟也很亮自己模模糊糊的情愫也明朗起来,他又似做起了梦
让他疼,让他甜的,不就是这么一个人
“周…郎?”玉芙试探着叫,像挠在人的心尖儿上
周沉璧听他这一声,像是被点燃了,又像是发了狠
他摘下眼镜,猛地欺身逼近嘴唇先是重重压上人轻颤的眼皮,然后顺着泪痕往下,到了鼻尖,再往下,滚烫的呼吸喷在对方颈间,没完没了像是要将这个人的气味、温度、颤栗,全都吞吃入腹
两只大手攥着这人的棉布亵衣,微微有些泛旧,但洗得干净,带着皂角和阳光的气息,软软的料子,几把就捏得很皱
他又把人弄得很痒,让人只好仰着脖子,痴痴地笑
俩人总是这样,哭了,又笑了
怀里的人身子单薄,细伶伶的骨架,一把就搂得
一个骨头轻贱的小戏子本就该玩玩就得!
他突然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该踏入这个胡同他就不该看见这个繁华场里光鲜的玩意儿,原本竟是这副样子
他好像看到一个小人儿,踏着月色,赶在师傅察觉之前,蹑手蹑脚地溜进来,溜回属于他的天地
似乎也曾留他过过夜,大抵是折腾狠了,只那一次不过天一亮,小人儿便又遁走了
他的世界就那么大,一方戏台,一间土屋
一个单薄的身影,低着头,就着一盏昏黄油灯,给自己编着扇穗儿这副白面孔也曾因自己受了难,叫人打得鼻青脸肿也不肯就范这处腌灒地方,破败孤独,那人也曾不愿意回来,可自己呢,好似从不留情面,不由分说直把人往回送
他发狠地揉了人几把,又放轻了些
于是,轻软的笑声又响在耳边
那么快活,那么天真
你到底在讨要什么呢?
是什么让你开不了口,一直不肯服软?
周沉璧抬起头,对上一双氤氲笑眼,有些失焦,倒显得傻傻的
这副模样,他也从没见过
不是台上云端上的人儿,他低到了尘埃里
周沉璧晃了晃神,忽然像明白了什么
若是这人真敢开口,自己…真的敢认么?
他抻着一只手去摸那盛饼的盘子
“你又去拿它来做什么?”他听见对方融融软语,凉凉的小手去捉自己的腕子
“我怎么拿不得!”周沉璧一把拂开,抓起那盘子,一下就重重甩到地上
瓷器碎裂声炸响,一声压抑的低呼
外头的野狗被惊动,接连吠叫起来
他狠命地勒着人,却不敢看那张瞬间失了血色的脸,“柳玉芙!你错付了!”他低吼出声,每一个字都砸得人生疼
“周郎…”这人还在傻傻地叫
“你既是知道我这诨名,那便清楚,我玩我的,皮黄还是昆腔,艺绝的还是上不了台面的,在我眼里可没个分别!我从来玩玩就得,从来没人当真的!这不是戏台子,我不是柳梦梅,也不是你的莺莺闺梦!你这一腔干干净净的情意,你…你把它捧给我!我能拿它做什么?”
周沉璧这么说着,肩膀很快就被浸得湿了
他想放开他,扳过他的脸把泪擦干净,最终却只是更用力地将颤抖的人按在胸口
“小东西,你真是……错付了!”
“疯”建大爹破防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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