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马上 第67章 52 还魂记
远远地，柏青就看到玉芙在春和楼门口mht8 Θcc
“师哥，你怎么来了？”他赶紧迎上去mht8 Θcc
玉芙吞吞吐吐着，这就把昨天的事说了一遍mht8 Θcc
“师哥！”柏青直直揪着他，“那你怎么才告诉我呀！”
“这…这事情一早才落听…我，我现在不就来了…”玉芙自己也都还没回过神来呢，只是觉得要知会一声师弟，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mht8 Θcc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呀，师哥，你怎么和周公子……”
“就是你听见的这回事，我……先回园子，准备开锣了mht8 Θcc”
玉芙没说几句就匆匆告辞，柏青也忙着赶戏，只好是先按下疑问mht8 Θcc
如今，柏青在三庆班里挂了牌，排在中轴子，一出《思凡》，一出《拾玉镯》，最是叫座mht8 Θcc从清明唱到这八月十五，倒也攒了不少戏迷mht8 Θcc
方抚维也已潜回北京，倒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仍然围着柏青转悠mht8 Θcc
最近正给人家张罗着组班子的事儿呢mht8 Θcc趁着柏青开锣前，方抚维又给他引荐了几位票友mht8 Θcc
几人看着颇为年轻，都是洋尼西装的新派公子哥打扮mht8 Θcc
“今儿方二爷非拉我们来听戏，说是北京出了个顶好的旦角我们还没得见mht8 Θcc”
柏青正要行礼，却被方二拦住mht8 Θcc
“结香弟弟，现在他们要想受你的礼，可得出点彩头mht8 Θcc”
几人还真带了字画小摆件儿之类的礼，这就遣着小厮给人送去后台mht8 Θcc
“结香老板，什么时候有挎刀活计，我给您作配mht8 Θcc”几人又纷纷说着自己的亮相mht8 Θcc
这些子弟们一唱上戏就上了瘾，甚至不乏有一门心思想要“下海”去当专业演员的人物mht8 Θcc
这肯定是过不了宗门那一关了mht8 Θcc当个票友怎么都行，爱怎么折腾怎么闹都随着，可万不能真正进梨园行当mht8 Θcc一旦当了戏子，往后三代连科举考场都不准进，就连街边要饭的，都比唱戏的更有身份！
所以，这些在家里唱解不了瘾的，自是想搭上这真正梨园行的角儿玩票儿，亮亮本事，过过戏瘾mht8 Θcc
“结香弟弟，我们虽说是玩票，但都正经练过，你要是缺人挎刀，哥几个随时能顶上mht8 Θcc”
柏青一一认了人，又谢过几人后便进了后台勒头上妆mht8 Θcc
唱完了下了妆，因这几个票友还要等大轴子，便匆匆又寒暄几句，这就想去广和楼堵着廿三旦，一起商量师哥的事情mht8 Θcc
可一出门，又让景明堵住了mht8 Θcc这人神色温柔，又带着探寻mht8 Θcc
中秋那日，景明好像做了什么荒唐的梦，醒了之后却毫无痕迹mht8 Θcc可梦醒时分，他却感觉周身都热烘烘的，那么真切mht8 Θcc
他这就想赶紧来找柏青，可一直被宫里的差牵绊着，今天得空，这就赶紧来看看这人mht8 Θcc
“我给你带了几本升平署的曲录mht8 Θcc”他克制着语气，似是随意道mht8 Θcc
柏青很有兴趣，忙跑近，踮着脚拿过来，问他，“今儿怎么没带着小太监mht8 Θcc”
“病了mht8 Θcc”小桂子今儿告了病假mht8 Θcc
“没大碍吧mht8 Θcc”柏青关切mht8 Θcc
“府里有大夫mht8 Θcc你管他做什么！”
“看你老打他，怕给你打死了！”柏青忿忿，“对了，你不用送我回去了，我要去趟广和楼mht8 Θcc”
“你去哪里，我送你便是mht8 Θcc”景明眼里全是柏青，那一夜，他俩抱在一起，这人在他怀里软成了泥mht8 Θcc一想起这些放浪，景明身体就止不住地发热mht8 Θcc
“我……”柏青却嗫嚅起来，“我现在又回公馆住了……爷回来了，我就搬回去了mht8 Θcc”
“爷？”景明恨他提别人，“我堂堂承恩公嫡长孙，也没听你叫我一声‘公爷’！他？他算什么爷？”
“那，那我以后也叫你‘爷’不就行了mht8 Θcc”柏青怕这位’右总兵‘发现家里那位’革命党‘，只好顺从答道mht8 Θcc
景明忙道，“叫我景明哥哥吧mht8 Θcc”
“景明哥哥，您且快公务去吧，我心思乱得紧，您就莫添乱了mht8 Θcc”
景明又呆呆看他几眼，“你，你没事吧？”
柏青不解地摇摇头mht8 Θcc
景明勒着马，围着柏青原地转了几圈mht8 Θcc
这人好似真的全须全尾儿，不像被自己折腾了一夜mht8 Θcc景明那夜喝得太多，不禁又怀疑那真是一场梦了mht8 Θcc
他看着这小戏子mht8 Θcc
如今，柏青越来越长袖善舞，一会儿和方二走得极近，一会儿又要去租界mht8 Θcc现在的世道，想护他周全，自己这身份，是不好妄动的mht8 Θcc
景明只好和柏青告了辞，勒马而去mht8 Θcc
柏青也赶紧叫了黄包去了广和楼mht8 Θcc
廿三旦也刚刚下戏，昆腔的头勒得更紧，小丫头给细细慢慢揉着，这就才缓过来口气儿mht8 Θcc
“何老板，师哥……师哥他犯了糊涂，你劝劝他吧！”
廿三旦看看周围，只道，“走，找个清净地方mht8 Θcc”
“何老板…”小丫头二奎小声叫着mht8 Θcc
“放心，缓过来了mht8 Θcc”廿三旦扶着桌子借力起身mht8 Θcc
俩人在砌末堆旁找了处地方，廿三旦听柏青说了玉芙的事，脸色刷白mht8 Θcc
“何老板，我们现在就去堵师哥，他怎的这样糊涂！”
“好，好mht8 Θcc”廿三旦答道mht8 Θcc
柏青带着廿三旦和二奎三人，来到了玉芙挂牌的月婵舞台mht8 Θcc
玉芙正卸了妆，饮着一碗梨糖羹，见了几人，很不自在起来mht8 Θcc
“有什么……出去再说……”他放下盖碗，领着人出去mht8 Θcc
一出门，周家的人却已经等在门口接人mht8 Θcc玉芙走上前，几人仍然不松口，非得是要把人接回家才行mht8 Θcc
玉芙一跺脚，“那就上车说罢！”
三人这就上了马车，二奎留在外面，防着周家几个小厮偷听mht8 Θcc
她站在那里，小身板绷得笔直mht8 Θcc
一双大眼睛里没有丫头们常见的懵懂或怯懦，反而透着一股早熟的倔强和警惕mht8 Θcc嘴唇微微抿着，仿佛在跟谁较着劲，就这么咋呼着几个小厮mht8 Θcc
“玉芙，你和哥哥说，怎得……怎得给那姓周的做了妾！”廿三旦急急问，连一句公子也懒得叫了，“他，他怎么和你说的？”
“我……我有情，他有意，他便成全我，给了我这名分mht8 Θcc”
“成全？这……这算是哪门子的名分啊？”廿三旦怔了一下，又道，“我的好弟弟，怪不得呢mht8 Θcc你俩可真真是人戏不分了！”
“什么戏不戏的，我和他是真好！”
“糊涂！这世道，多少好处都是男人得的，你怎地，怎地心甘情愿做起女子去了mht8 Θcc”
“何老板，我们旗户惯是女人当家的，一个个也都是爷爷爸爸叫的，就说当今老佛爷……”
“傻弟弟！”廿三旦打断柏青，“你可别拿这些个皇亲国戚糟践我们mht8 Θcc我们手里一没田，二没地，给谁当家去！你们俩，戏文都唱哪里去了，那些个负心郎、苦情女还少么？这……”
“何老板，你……你不懂，能求来这名份，我已是知足mht8 Θcc”玉芙急急说mht8 Θcc
如今，他可听不了这负心、苦情的话！
“好弟弟，不说旁的，从来也没听说谁娶了男人做妾的，说出去……哎呀，这是什么糟污事儿啊mht8 Θcc”
“何老板…哪里糟污了…”玉芙委屈道，“在周家还没受气呢，我拿你当自家人，你反倒说…”
“这事儿…这事儿走哪儿都荒唐啊！他……他领你回家，就没个说二话的？”
玉芙摇摇头，从小厮到喜婆子，即便是那周太太，也没有露半分不悦mht8 Θcc
“人家都说着吉祥话儿呢，哪像你们，一个个糟污、荒唐的说着！”
“师哥…我…”柏青去拉玉芙的手，但让他说什么恭祝的话，一时也说不出口mht8 Θcc
“奇了！这可真是奇了！”廿三旦道mht8 Θcc“不过…”他又起一念mht8 Θcc
“这周府的下人可真的一群狗奴才！一个个的，拿了银钱便是非不分，黑的说成白的，男的说成女的！你呀你…”
廿三旦又是摇摇头，“这吉祥话儿谁还不会说，可这日子是你自己的mht8 Θcc”
他想，一个男人再怎么扮成女人也是男人，总是受着点当男人的好处mht8 Θcc像他自己，这腌灒里头泡惯了，日子再难，横竖也是比女子好过些mht8 Θcc
这一入高门，给人做了妾，身不由己的日子，要怎么挨呀mht8 Θcc
“好弟弟，趁姓周的正是稀罕你，你就多为自己打算mht8 Θcc吉祥话哥哥是说不出来，但你要有难处，哥哥第一个护你！今儿个没带什么好东西mht8 Θcc世道乱，我这一手啊，都是假的，明儿哥哥带礼去看你mht8 Θcc”
廿三旦拉过人的手捏捏，“你瞧，”说着，又给人看自己一手的戒指，都是充门面的赝品mht8 Θcc
“师哥，他要欺负你，我也替你出头！”柏青道，“我也攒下些个好东西，你看上什么了，我都给你…”
玉芙委屈巴巴的点了点头mht8 Θcc
廿三旦这就上手把人搂在怀里，“行了行了，有什么委屈的mht8 Θcc看你这小模样儿，做了荒唐事，还不让哥哥说两句？不过，你这两下子可人儿的功夫…怪不得呢，人见人怜，哥哥都受不了…”
玉芙可被他逗笑了，柏青也跟着傻乐mht8 Θcc
又嘱咐了几句，廿三旦便和俩人告了别，下了车mht8 Θcc玉芙这就遣着小厮赶车，要先把柏青送回家mht8 Θcc
“皮猴儿，你怎得这样魂不守舍？”玉芙扯过柏青，这一路，这孩子安静得过份mht8 Θcc
果然，一张小脸儿似哭非哭，说不出是个什么模样儿mht8 Θcc
“师哥mht8 Θcc我……”柏青好似回了神，局促地扭扭捏捏，“我要是，要是总念着一个人，想对他好，他，他倒也对我好，那…那我只能给他做妾吗？”
“皮猴儿！“玉芙一下子着急了，他知道他说的是谁，“你可别走我的傻路！”
“师哥……可…”柏青懵懵懂懂拽他，“他也是个好人呀mht8 Θcc”
怎的能和这痴儿说得明白，玉芙便慌着补了一句，“这顾二尚未娶亲，何来的妾呢！”
“那你的意思…是…我要等他娶了亲，然后才能一直和他在一起吗？”柏青很乖地看着他mht8 Θcc
玉芙心疼极了，好似也懂了廿三旦的那份急，他狠狠捏了把他的嫩脸，“皮猴儿，你不该想这些，好好唱你的戏！”
“师哥…”
“总之！你还没成角儿呢，你先…你先离他远点儿！俩人也不要总在一处！”
柏青咧咧嘴，靠在玉芙怀里，似是累了，也不再说话了mht8 Θcc
廿三旦也叫车夫赶着车，随二奎往家去了mht8 Θcc
“何老板，那个粉面桃脸儿……当真给姓周的做了妾？”二奎问着廿三旦mht8 Θcc
“你是越发没大没小了，怎么好好的，连人都不会叫了！”
“哼！这是人干的事嘛！再说…为了姓周的，你…你的身体可是刚恢复点儿…我自是对他们没有好脸色的mht8 Θcc”二奎愤愤道，“这可真是个吃人的世道，黑白不分，男女也不分了！”
“小丫头懂什么世道mht8 Θcc”廿三旦觑她，“不是说要买什么全书，人家不卖给你个小丫头，要我带你买，今儿个就去罢mht8 Θcc”
“好好！谢何老板！”说着，一只小手亲亲热热挎上人的臂弯，平时板着的一张小脸儿居然露出点笑模样，毛扎扎的黄毛小辫儿蹭在人胸口mht8 Θcc
“是呀，何老板你瞧，连书都分人才卖！他真是上赶子找气受！”
“你个小丫头！”廿三旦不露声色地抽回了手，又喃喃一句戏词，“……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流在人间，一旦无常……”
“是了…他可真是个傻‘丽娘’，为着别人生……”
二奎说着，往回缩了缩小手，小脸儿也又绷起来mht8 Θcc
可又有谁不是呢？
都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mht8 Θcc
她往前坐了坐身体，忙着给黄包车夫指路mht8 Θcc
又有谁能真活明白呢？
这一遭，来过，活过，总要有人看见，有人记得，才算得数mht8 Θcc
顾公馆里，顾焕章拿着一封信饶有兴致地看，信笺上缀着一枚小叶子mht8 Θcc
是上午他和柏青一起捡的mht8 Θcc
京城的秋天很漂亮，各色的叶子在园子里落着mht8 Θcc
柏青便在公馆后花园里提着一只细藤编的小篮，在满地落叶间挑挑拣拣，边捡边举起叶子对着天光mht8 Θcc
顾焕章正看着报纸，目光却隔着玻璃若有似无地扫着外面mht8 Θcc
最后还是忍不住走出书房，和人一起蹲在落叶堆里，两人头碰头地一起翻拣mht8 Θcc
“夹在书页里等叶子干透，比画儿还好看呢mht8 Θcc”柏青边捡边道，“要形状周正，颜色鲜亮的，还要干净一点的mht8 Θcc”
“我瞧瞧...这片金国槐的叶子倒是齐整mht8 Θcc”顾焕章拾起一片金黄的小叶，忽然发现叶柄上还挂着颗白果，“还带着果子呢mht8 Θcc”
柏青凑过来看，眼睛弯一弯，“金槐我捡了好多，都比你的大呢mht8 Θcc”
顾焕章却非要放进篮子里，“得空带你去西山，红的黄的都有mht8 Θcc”
西风掠过来，他偏头打了个喷嚏，柏青下意识脱口而出，“狗百岁！”
“这又是句什么话儿？”
“街上的洋教士都是这么说的mht8 Θcc打了喷嚏就要说‘狗百岁’mht8 Θcc”
“洋教士？”顾焕章眯眼一想，“哈哈，洋教士说的是Godblessyou.”
“不就是狗百岁吗？”
顾焕章想着柏青的认真模样，坐在书桌前就笑出了声音mht8 Θcc
柏青的戏排得晚，散戏归家定已是夜深，第二日就起得迟些，顾焕章有公务在身，不能尽兴贪眠mht8 Θcc
二人一合计，便商量出个互通信件的法子mht8 Θcc
顾焕章早上醒来，轻手轻脚怕惊动人，独自走进书房，提笔给他留一封短信mht8 Θcc柏青晌午到书房习字，看见信便也回上一封，搁在原处mht8 Θcc顾焕章傍晚公务既毕，展信读罢，再写过去回信mht8 Θcc
就商量如此你一封我一封，交替着mht8 Θcc
他提起笔来，这就给人写着回信mht8 Θcc
“收到你第一封信，十分欢喜mht8 Θcc见你的信，如同见你一样，要紧mht8 Θcc
你说回回马比伊犁马还快，菊花青的颜色也好，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趣事？
扣扣3三3九793柒
晚上叫厨房留了你爱吃的mht8 Θcc
你写的’看‘字，多了一笔，变成’春‘字了mht8 Θcc”
写完，他也拿一片叶子粘上去上，仔细着压在案头，这就回房睡觉去了mht8 Θcc
作话
柏青：嘿嘿，你猜我每天怎么回家？
作话
【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出自昆曲《牡丹亭》，完整为“若不趁此时自行描画，流在人间，一旦无常，谁知西蜀杜丽娘有如此之美貌乎？”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也出自昆曲《牡丹亭》，完整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mht8 Θcc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mht8 Θ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