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父在上 第49章
“咳咳!咳咳咳……”
龚万像是被明瑾这番话呛到似的,连连咳嗽起来,身为当事人,丁弘毅的脸色更是瞬间铁青
但碍于晏祁就在边上站着,他只是狠狠瞪了明瑾一眼,冷哼一声就要拂袖而去:“冥顽不灵!”
“先生请留步”明瑾忽然在他身后唤道
丁弘毅脚步一顿,但他没有回头:“怎的,难不成还要老夫跟你道歉不成?”
龚万眼看气氛紧张,忙打了个圆场:“有话好好说,都先进去,别站在这儿了对吧宁王殿下?”
晏祁无可无不可地点了一下头
他虽说今日是来给明瑾撑场子的,但在来之前,明瑾郑重其事地对他说,这件事由他来处理,希望晏祁不要随意插手
既然明瑾都这么说了,那晏祁自然是依言照办
三人随着龚万一同来到明经阁,这里是书院先生门办公之地,院长的房间位于三楼南面尽头,正好是书院中轴线的位置
若是站在窗口,可以将下方的整个书院一览无余
明瑾坐下前,特意好奇地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惊奇地发现云英书院的整体形状竟是一幅阴阳双鱼图,而海棠林和水潭,正好分别位于两个鱼眼的位置,中间则由蜿蜒曲折的阶梯一分为二
按理说,这么明显的图案,他在书院待了这么些年,应该早就发现了才对
但其实书院内到处都栽种着海棠树,高低错落,绵延成片,身处其中,根本无从发现
若不是明瑾正好站在这里,又眼尖地发现那鱼眼位置的海棠林比别的地方高些,估计也看不出其中的玄妙
“你也发现了,对吧?”
龚万注意到他的视线,笑道:“来我这儿的人不多,能发现这景色特殊的人就更少了”
他坐在窗边,叹息一声:“不过也难怪,现在书院里的大多海棠树,包括琅琊阁,都是后来才栽种兴建的二十年前,云英书院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现今书院里的大部分先生都不知道,只有我、弘毅几个老人还记得,像那片最早的海棠林,都是我们当初亲手种下的”
“原来如此,”明瑾说着,恭敬递上了自己刚倒好的茶水,“院长,请喝茶”
老爹那么多好茶果然没白糟蹋
明瑾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当初为了追人,特意去学了茶道
不然现在房间里一共四个人,就他辈分最小,总不能指望丁弘毅倒茶给他喝吧?
紧接着,明瑾又老老实实地给晏祁和丁弘毅也递了茶
丁弘毅本来不想接的,但晏祁一个轻飘飘的眼神递过来,龚万又似是不经意地咳嗽了两声,他只好僵着一张脸接过了茶杯,抿了一口,速度快得跟蜻蜓点水似的
龚万乐呵呵道:“既喝了学生倒的茶,之前种种,便都一笔勾销了——明瑾,你说呢?”
明瑾点了点头
他今日来,并没有打算让丁弘毅道歉
以丁弘毅的臭脾气,就算打死也不可能跟学生开这个口的,明瑾也从来没指望过
他只是希望能和对方达成一个,至少是表面上的和解,让他安安生生地在书院度过剩下的这些时日,明瑾就心满意足了
“那,老丁?”
丁弘毅只觉得那口茶像是梗在了喉咙眼,他沉默良久,放下茶杯问道:“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我没有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打你,是冤枉了你?”
明瑾摇头:“先生罚我,若是因为我上课睡觉,或是课业相关的问题,学生都认为是应当的但那日丁先生发怒,明显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先生自己可承认?”
丁弘毅没有否认
他盯着明瑾说道:“你目无尊长,出言不逊,难道这些不都比上课睡觉更该罚?”
“这就是了,”明瑾无奈一笑,“先生觉得我错在这里,我恰恰认为,自己在此处无错”
他低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若是我与先生不能达成一致,那便算了吧,不如各执一词,两厢安好学生自知顽劣,不堪造就,先生也不必再花那些心思在将我‘掰回正道’上了”
“总归不就是两年功夫,先生放心,待我从书院毕业后,旁人问及师承,学生定会守口如瓶,不叫先生蒙羞”
丁弘毅的脸色黑如滴墨,一副想反驳却不知道从何开口的模样,看得龚万有些啼笑皆非
他抿了口杯中清香四溢的绿茶,心想这孩子现在表面温文尔雅体贴备至、实则软刀子割肉堵得人说不出来话的模样,倒是和他那父亲有些相似了
先前在门口,明瑾那一番桀骜不驯的刺头发言,弄得他还以为这位是和宁王一起来上门找茬的呢
他的视线落在坐在自己对面的明瑾,和从进来后就一言不发兀自淡定喝茶的晏祁身上,忽然颇有兴致地挑了下眉
因为龚万突然想起来,明瑾方才是先给自己倒了茶,然后才给宁王递了杯子,动作甚至没给丁弘毅递茶时标准
这两人,看来名堂不小啊
明瑾被他打量得有些不自在,不由得挺直脊背,紧张起来:“龚院长,怎么了?”
“那片海棠林,”龚万提到了一件和当下风马牛不相及的旧事,“除了老夫与弘毅外,还有一人,也参与了栽种”
明瑾不明白他为什么提起这个,但出于礼貌,还是很给面子地问道:“哦,不知院长说的是哪一位?”
“你的父亲”
看着明瑾略显诧异、但并不十分惊讶的模样,龚万了然道:“看来你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明瑾这回是真的坐不住了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晏祁,见晏祁仍八风不动地喝着他的茶,又震惊地看向龚万,以及龚万边上还黑着一张脸的丁弘毅
明瑾结巴着问道:“难、难道,院长,你们都知道……?”
“唔,我起初是不知道的,”龚万笑道,“是弘毅告知与我的他在你进云英书院第一天就发现了,现在看来,他说的没错,你与你父亲长得很像,眼睛却更像母亲呢”
明瑾不得不把目光再度投向了丁弘毅
“丁先生……”
丁弘毅冷哼一声,恶声恶气道:“看我作甚?可惜你却没学到你父亲半点,倒是与宁昭公主殿下少时一样顽皮不驯!就连目无尊长这点也一模一样!”
明瑾期待问道:“真的吗?听您这熟悉的口吻,难道是我娘他也对您干了什么好事——呃,我是说她是不是也犯了什么错?”
他小声嘟囔道:“应该不能吧,丁先生您就算看我不顺眼,但没有证据也不能胡说啊”
在龚万低低的笑声中,丁弘毅黑着脸道:“拉着老夫的得意门生逃学翻墙,把书院周围的无赖都揍了个遍,又跑到城外端了几个土匪窝,在牌匾上堂而皇之地题字‘到此一游’……这一桩桩一件件,还不算证据吗?”
明瑾用力握了一下拳头,从前只听过宁昭公主和昭明军御敌于国门之外的英雄事迹,以及先帝对这个女儿的过分宠爱,却不曾想过,他娘年轻时,居然还干过这么多“丰功伟绩”
“不愧是我亲娘!”
丁弘毅对他怒目而视,龚万在边上笑得几乎停不下来,就连晏祁,也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屋里一下子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当然,丁弘毅除外
待笑得差不多了,晏祁放下茶杯,轻咳一声:“既然把话说开了,龚院长,不知木先生放在书院的那些书籍,可否归还给明瑾?”
龚万缓缓收敛起脸上的笑意,望向丁弘毅:“这个嘛,东西都在弘毅那儿,不如殿下问问他的意思?”
于是晏祁把目光转向丁弘毅
丁弘毅沉默许久,叹了一口气
“罢了,”他说着,仰头将杯中茶一饮而尽,“你们想要的话,等下就拿去吧,放在老夫这里,也不过是一叠触景生情的故纸堆罢了”
“还有,”丁弘毅看着明瑾,神情复杂,“不论你先前说的那些究竟只是为了气老夫,还是当真这么想,老夫从未觉得,你会令我蒙羞”
在明瑾怔忪的视线中,丁弘毅淡淡地和晏祁与龚院长道了一声歉,起身离开了房间,离去时,背影竟有一丝佝偻
“弘毅他……一直以你父亲为傲,”待他走后,龚万同明瑾说道,“他平生无子,便将你父亲视作子嗣教导照顾,你别看他平时严厉过头,其实养起孩子来,那叫一个无微不至”
明瑾垂眸看着杯中的倒影:“可我不是父亲”
“是,所以这也是他的错,”龚万摇头,“那天的经过,我找你那个叫荀婴的友人问过了别的都还好,唯有一点:你千不该万不该在他面前提黄甲,你可知道黄甲是谁?”
“……内阁大学士,正三品官员,还有丁先生的至交好友?”
“这些都只是虚名头衔,”龚万说道,“黄甲不仅是弘毅的好友,更是他心目中,朝廷的肱股之臣,整个大雍——可以这么说,在弘毅心中,黄甲就是大雍当之无愧的,最后的良心”
这话说出去,龚万别说乌纱帽了,要是被有心人借题发挥,就连性命都不一定保得住
明瑾震惊于龚院长的大胆,但也不禁在内心思索,能让龚院长对他这个才见过两面的小辈如此信任,还能叫丁弘毅这么多年都念念不忘,显然,都是靠他爹当年给两位长辈留下的好印象
他爹居然这么厉害吗?
古往今来,驸马大多都被公主的光环所遮挡,更别提像是宁昭公主这样经历传奇、注定会青史留名的公主了
所以明瑾在得知自己身世后,更多的关注点也是放在他的亲生母亲,宁昭公主晏阳的身上
至于他的亲生父亲,纵然他也费心去宁王府的书库找了些相关的资料,却大多只是寥寥几笔带过
这还是明瑾第一次,见到除了晏祁之外的、父亲的故人们
并从他们或带着怀念、或带着遗憾感叹的描述之中,拼凑出了一个,和他想象中的公主陪衬完全不同的形象
“黄大人去世的时候,”但明瑾也没忘记自己还在和龚院长交谈,他慢慢回想着说道,“我记得,丁先生那几天请了假,回来后也失魂落魄的,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那是自然,他们是几十年的交情了”
龚万不自觉地看了一眼坐在明瑾边上的晏祁,见男人神情平静,又苦笑着说道:“若是放在几十年前,以丁弘毅的脾气,你,还有宁王殿下,断不可能好端端地坐在这里”
见明瑾眼神疑惑,似是没理解他的意思,龚万也不再藏着掖着了,直截了当道:“我的意思是,他必定会向陛下检举,有人竟胆大包天,敢行那狸猫换太子之事”
“公主和驸马殉国,昭明军解散,与胡人和亲……再到如今的太子二皇子不顾百姓一心争夺储位,连累了黄大人两朝忠臣,一生忠君爱国,为大雍殚精竭虑,却落得个身败名裂、抄家毁族的下场”
明瑾的余光注意到,在龚院长说这番话时,晏祁放在膝上的五指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他沉默片刻,从晏祁手中接过杯子——尽管对方似乎并不需要他添茶,但明瑾还是给他倒了
他做这些只是出于直觉
这个时候,或许应该摸一摸先生的手
明瑾的动作做的隐蔽,但晏祁似乎领悟了他的意思,眉眼低垂,吹了吹热茶,唇边上扬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龚万并未发现两人居然在当着他的面做小动作,在明瑾殷勤地要为他也添茶时,敲了两下茶桌,继续说道:
“自那之后,弘毅就变了许多他跟我说过,若是黄甲入狱那日,自己也在朝会之上,他定会撞柱死谏,就算改变不了陛下的心意,至少也不用眼睁睁看着友人惨死,满门流放,自己却对此无能为力”
龚万说着,神色也不禁浮现出一丝苍凉
“你是木帆的儿子,黄甲是他的好友,虽说不知者不罪,但那句话在弘毅听来,不亚于万箭穿心呐”
明瑾沉默不语,倒是晏祁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了:“龚院长,世人都有苦衷,丁弘毅埋怨孤,那倒是可以理解,可因为一句话怪罪一个孩子,未免就有些偏驳极端了吧?”
龚万哈哈笑一声:“殿下说的是,这几日我也教训过他了,以后遇到此类事情,万不可再冲动,为师者,既要严厉,也应宽和,因为学生一句话不当便暴跳如雷,下手没轻没重,着实欠缺了些为人师表的风范”
他一面解释一面心道,果然还是宁王老道啊
自己这番剖白,的确是在昔年故徒之子面前的真情流露,但像他们这些入朝为官几十载的老狐狸,哪怕心中再感慨万千,又怎么会随意同年轻后辈交浅言深?
所以他使了些小小的话术,仔细思考,便能听出这番话里,有一定为弘毅说情的成分
龚万本以为宁王听出来也会继续保持沉默,没想到,这位居然如此护犊子,那孩子只是稍微表现出一些自责低落的神态,他就忍不住开口维护了
他在心里感叹,又老顽童似的,冲明瑾眨了眨眼:“放心,老夫不仅口头批评了弘毅,还顺便扣了他半年月俸这钱直接给你不妥,老夫打算用在接下来的蹴鞠比赛上,给你们队伍准备些冰镇蜜水和吃食,你觉得如何?”
龚万已经提前打听过了明瑾在书院里的经历,也知道这孩子和魏相家小儿子打赌,最近一直在忙活蹴鞠比赛的事情,不然也不会累得在课堂上打瞌睡
明瑾勉强笑了笑:“院长安排就好”
“那好,就这么定了”
龚万一锤定音,又关切道:“我看你倒茶时手还有些不稳,怕是伤还没好全吧?这几日就先回去修养,等伤好能握笔了,再回书院上课也不迟落下的课业,我叫弘毅想办法记下来补给你”
说罢,他故作高深地摇摇头:“唉,弘毅这次的确下手太重了,我年轻那会儿罚不听话的学生,也打过手板,但可比他用唾沫喷人还轻呢”
明瑾噗嗤一声笑了,心里那点沉重的阴云霎时烟消云散
“院长,今日多亏了您,”他起身,郑重向龚万行礼,“学生在这里向您道谢,您真的是一位好院长,云英书院能发展至今日,您功不可没”
“你这孩子,嘴还怪甜的,”龚万笑眯眯道,“比弘毅讨人喜欢多了好了,去吧!我知道你和宁王殿下肯定有其他事要忙,后面的事,我们这些老骨头就不参与了”
又是话里有话
晏祁暗道:这老家伙,心眼真多
龚万八成是从他最近的动作里看出了什么端倪,才会借着这次和明瑾交谈的机会,委婉向他表达这个意思
晏祁对此并不意外:若是知晓晏祁和明瑾的关系,哪怕是傻子也该猜到他别有用心了
所以他并不担心
晏祁只是有些遗憾地想,看来在事成之前,龚万是打算中立了
不过龚万身为院长,本就代表着云英书院这里有明瑾在,又大多是未成年的学子,作为大雍的最后一片净土,就连晏祁自己也觉得,他们最好应该和朝堂保持距离
离开了书院,外面正是艳阳高照的时候
明瑾哼着歌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没有再黏着晏祁,而是特意选了个靠窗的位置
虽然这窗户看不到外面,但罅隙间,能感觉到清风拂面,令人为之精神一振
起初晏祁以为他是闷了,侧目望去,却发现明瑾闭着眼睛,外头靠在车厢上,唇边还挂着一丝笑意
“怎么,很高兴?”
“嗯”明瑾睁开眼,“很高兴龚院长真的是个很不错的人,还有丁先生……”他顿了顿,说道,“和我想的一样,他也是个好人”
但他很快补充道:“但是性格太差了,好人也不妨碍我讨厌他!”
晏祁笑了笑,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动,想要把人搂进怀里,但最终,他只是若无其事地掸去了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这两种人,放在朝堂上,便会成为两种不同类型的臣子,”他说,“龚万圆滑善谋,但放任他交好朝臣,恐有朋党之祸;相比之下,丁弘毅刚直善谏,但不知变通,容易激化矛盾”
明瑾认真听着,结合自己先前的经历,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以前先生你给我讲这些识人术,我都没怎么当一回事过,”他不好意思地冲晏祁笑了笑,“主要是,我觉得我身边都是张牧荀婴这些知根知底的朋友,魏金宝那种,更是看都不用看,一眼能把他望到底”
“这次遇到龚院长他们,才知道原来当官的讲话居然有这么多门道,都说无奸不商,我看他们比我那些叔伯奸诈多了”
明瑾犹豫了一下,补充道:“不过,是比较可爱的那种奸诈”
至少,他不讨厌龚院长那种带着点小心计的说话方式
甚至还从中学到了一些小技巧
晏祁并不意外明瑾也听出了龚万那番话的别有用心,明瑾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得意门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晏祁有这个自信
他当时主动出声,只是因为有些话不适合明瑾说,但若是由他开口,无论是从身份还是地位上来讲,便都没有那么多顾忌了
而这也正是他今日陪明瑾来的原因
“今后你还会遇到更多人,其中不乏各怀鬼胎,口是心非之辈,”他的凝视着明瑾逐渐张开的眉眼,语气温和平淡,“而等坐上那个位置,那就是文武百官都在欺瞒你一人”
“你必须要学会当一个最好的判官,学会从谎言、粉饰和避重就轻的言语中找寻到蛛丝马迹的真相,叫他们不敢也不能对你说谎,叫百姓被乌云遮蔽的青天露出来,这就是一位帝王的必修课”
晏祁知道,这很不容易
但他想,幸好,自己还有几十年的时间,陪着明瑾走完这段艰难的路途
明瑾认真听完了,然后回过头来琢磨了一遍,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他抬起头,诧异道:“等下,什么叫‘我必须要学会’?”
少年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兴许是脑筋一下子转过来弯,明瑾想起这些年晏祁对他的教导和偶尔说过的话,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呆若木鸡地指了指自己:
“先生,难不成,你是打算让我当皇帝?”
作者有话说:小明:啊,我?我当皇帝?[问号](眼神呆滞手指自己.jpg)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了十二点前更新……orz明天一定早点呜呜呜,继续给大家发红包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