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父在上 第50章
对于明瑾居然能问出这个问题,晏祁表现出了十分诧异的情绪
“你才是晏家人,”他理所当然地说,“而我只是暂借了宁王的身份,那个位置,最终还是要归属于你”
明瑾脱口而出:“那先生你呢?”
他之前也问过这个问题,还吓得半死以为晏祁要寻短见
现在明瑾倒不至于傻乎乎地这么想了,可他一直都以为,他家先生心怀王莽之志,从来没想过,晏祁居然参照的是伊尹和诸葛丞相啊!
那他算什么,躺赢的明阿斗?
“不行不行不行,”明瑾疯狂摇头,“我当不了皇帝,根本没那个本事也没那种想法,先生折煞我了,这个位置合该是您的”
要换了旁人这么说,晏祁一定会当此人心机深沉,口是心非,但如果是明瑾的话……这孩子八成,不,肯定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你还是想当皇后”他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明瑾眼神闪烁着不说话,只是抿着唇笑,看样子还颇有点少年怀春一朝得逞后的骄傲意味
直到被晏祁狠敲了一下脑门,他哎呦痛叫一声,这才老大不情愿地改口道:“我当皇帝也行,先生来给我当皇后,我就答应”
“你还跟我谈起条件来了?”
晏祁被他气笑了,心想旁人做梦都想要的皇位,在他嘴里,倒成了勉强收下的玩意儿了?
要是这熊孩子天天这样气他,自己起码得减寿十年!
但他也没把明瑾的拒绝太放在心上,只当这孩子又是在耍小性子诸如“不想上学”之类的抱怨,晏祁已经从明瑾十二岁听到了现在,但这学不是也一直好好的上下来了吗?
现在他说不想当皇帝,也只是孩子的赌气话罢了
真到了那个时候,尝过大权在握的滋味,晏祁不相信明瑾真的能轻易放下
明瑾一直在边上偷偷观察晏祁的神情,见他似乎不生气了,立马凑过来,黏黏糊糊地想要讨一个吻
晏祁垂眸看着拱在自己怀里的少年
明瑾的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自己的倒影,唇瓣的颜色是富有年轻朝气的湿润桃红,一看就知道十分好亲
那日晏珀塞到自己怀中的男宠,望向他的神情中满是谄媚讨好,但明瑾不同少年对他的感情是热烈而纯粹的
仿佛只要注视着他,靠近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心生欢喜
“京城那些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也没有这样黏糊的”
晏祁不动声色地坐在位置上,抬起手,隔着手套,漫不经心地捏了捏明瑾的耳垂,直到指尖的圆润肌肤变得绯红欲滴,这才满意地收回了手
视线落在那截没入衣襟的纤瘦白颈上,男人的眸色微微深沉,语气却一如既往地平淡:
“怎么,就这么喜欢我?”
他是故意这么问的
每当看着明瑾那张年轻的、逐渐成熟长开的俊朗面容,晏祁总是会想,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这孩子怕是早就成为不少姑娘魂牵梦绕的心上人了吧
如此意气风发的俊俏少年郎,却一心扑在即将消磨完人生半程的自己身上,对此,晏祁心情复杂至极
他自然是欣喜的
但欣喜之外,却又清楚地意识到,是自己耽误了明瑾享受着人生的大好年华
就像他至今不敢问明瑾,你对我的感情,对我的百依百顺,究竟是憧憬和仰慕更多,还是仅仅出于……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发自内心的爱.欲占有?
晏祁甚至很怀疑,在那一夜之前,明瑾究竟是否真的明白何为“爱.欲”
“先生何必明知故问?”明瑾眼看着自己磨了半天,晏祁却跟个清心寡欲的和尚似的端坐原地,顿时不满起来,“都说了不要老是想这么多啦,老是发愁这个发愁那个,可是会提前衰老的”
晏祁摇了摇头:“等你到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为什么长辈总是有很多顾虑了”
少年自然可以一往无前
在他们眼中,世界都是属于他们的
待到三十而立,在这世间摸爬滚打过一圈,便会明白岁月的鸿沟,世俗的牢笼,这两个看不见也摸不着的东西,是如何一点点磨去年轻时那份锐不可当的意气,让少年堕为凡人的
明瑾不喜欢晏祁现在的这副神情
虽然还称不上自怜自哀,但晏祁每当露出这种眼神微微放空,神情淡漠的表情时,总会让明瑾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变得遥远了
也提醒着他,在自己尚未出生和牙牙学语的幼年时光中,晏祁便已经孤身一人,走过了一段极为漫长的道路
就像晏祁自己所说的那样,三十年弹指一瞬,亲朋离散,死生师友,故土物是人非
无论明瑾如何回避甚至是否定,现实都是,他们不仅同为男子,为世俗所不容,甚至还有足足十三岁、整整一旬有余的年龄差
十三年,乍一听不算什么
但细细想来,那是四千七百四十余次的日升月落
明瑾抿着唇,把那股对于恨我生君未生的憾恨压在心底,告诉自己往事已矣,最重要的是,先生今后的岁月都会有自己相伴
他稍稍用了些力气,压下晏祁的脖颈,额头相抵,用断断续续的气音问道:“先生是打算修炼定力吗?那地方……都那么烫了,偏偏连个吻都不舍得给我?”
晏祁的呼吸一下子凌乱起来,他用力掐住怀中少年的窄腰,隔着几层布料,感受着那柔韧纤薄的手感,忍耐着问道:“最近又看了什么闲书?”
“《念奴娇·宁王篇》,”明瑾笑容狡黠道,“要我念给宁王殿下听听吗?”
晏祁觉得,为了自己的心理健康考虑,果然,还是暂时堵上这孩子的嘴比较好
马车驶过街道,市井间的喧嚣掩盖了车厢内的细微水声,和那微不可察的、带着一丝颤意的尾音
最终,车驾缓缓停在了明府的大门前
“我不要——”
“不,你要”
晏祁神情平静地帮明瑾整理好凌乱的衣襟,又抚平了明瑾的鬓角,然后把恢复了光鲜亮丽只是脸色奇臭的少年拎下了车,吩咐车夫回府
不像是某个下手没轻没重的小鬼,兴致一起就昏了头,把他的脖子当鸭脖啃,弄得他几乎要没法见人,回去之后还得想办法遮掩一番,晏祁很注意这方面,无论是多年以来的谨慎习惯,还是某种不可告人的私心,他都不会叫明瑾有任何被人谤议的可能
明瑾露在外面的肌肤上,几乎没留下任何痕迹——至于衣衫之下的,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明瑾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怒道:“吃饱了就抹嘴不认是吧?再这样,后面我就不去找你了!”
晏祁嗯了一声,又往他怀里塞了一堆旧书,正是今天丁弘毅交给明瑾的:“差点忘了,这是你父亲的旧物,记得要仔细看这段时间我比较忙,你又要练球,就不必来了”
“你!”明瑾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人
听听,这叫人话吗?
“乖一点”晏祁捏了捏他的脖颈
明瑾:“…………”
他可耻地发现,自己好像有点儿太好哄了
才轻飘飘的三个字,他居然就没有那么生气了——混蛋!他肯定是故意的!
望着丢下一句话就重新回到车上,严丝合缝地关上窗户启程的晏祁,明瑾只觉得仿佛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叫他憋屈得想骂人
“瑾儿?”
明老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明瑾吓得后背一僵,还以为要被发现了,等想起来晏祁有注意没在自己身上留下痕迹,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头:“爹,你怎么也在家?”
“这叫什么话?这家我什么时候回来不成?”
明老爷吹胡子瞪眼,又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疑惑问道:“刚刚那是宁先生的马车吗?”
虽然明家几位现在都对晏祁的身份心知肚明,但多年来的习惯,和出于掩人耳目的需要,他们平时还是会如此称呼晏祁
明瑾迟疑着点了点头
“怎么不请他进来坐坐?还有你们两个站在门口聊什么呢,什么吃饱抹嘴的”
明老爷的无心之言,却让明瑾当场出了一身冷汗,他僵硬地笑了一下:“那个,我说自己吃完饭后好像嘴角没擦干净,先生帮我擦了一下”
“这样”明老爷了然,感叹道,“他对你这孩子,确实是事无巨细的关心啊”
“……哈哈,是啊,我也觉得”
明瑾受不了了,匆忙找了个借口说要看书,就抱着那一摞旧书回了自己房间,明敖望着他慌张离去的身影,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虽然是随便找的借口,但作为自己亲爹的遗物,明瑾还是对这些书挺好奇的
回到房间后,他回忆了一下方才的对话,觉得爹应该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便放下了心,捡起一本书翻开
扉页上清秀的字迹,和“木帆”二字的落款,让明瑾不禁陷入了沉思
这笔迹,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一时没想起来,只觉得有些熟悉,继续翻了几页,发现基本都是些云英书院上课的笔记
但木帆不愧是老丁头的得意门生,虽然这些内容明瑾都学过,还有晏祁从旁指导,可看着这些笔记,他仍有些豁然开朗的感觉,不知不觉,竟是看入迷了
木帆看待问题的角度很独特,切入点往往与常人不同,言辞犀利又不失幽默
甚至他自己还会驳斥前面的言论,骂之前的自己是“呆瓜木鱼”,如果有人看见了那些笔记,烦请把那些话当个屁放了,千万别放在心上
明瑾看着看着,经常忍不住会心一笑
待到一个时辰后,翻完整本书的明瑾这才恍然回神
他头一回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还能看这种书看入迷!
这不和元栋一样了吗?
他敬畏地看着手中写满了笔记的书册,忽然灵光一现,终于想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何处见过这字迹了——
几年前他情窦初开时,为了给先生写情书,曾在家里翻过几本旧书,其中有一本,扉页上就题着木帆写的诗!
哦不对,准确来说不是他写的,是韦庄写的
那次老丁头把他们三个都罚去扫茅厕了,当然还有可恨的魏金宝,也毫无意外地掺和了一脚,所以明瑾对那段回忆的印象很深
他当即便跑到书房里翻找起来,正在看账本的明老爷一脸迷惑地看着他翻箱倒柜,问道:“你找什么呢?”
“没事,爹你看你的!”
明瑾头也不抬地回答,手上翻找的动作一顿,看着熟悉的封面,他不禁面露喜色——果然找到了!
刚要起身,突然发现明老爷已经踱步走到了他边上,明瑾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种背着爹在外面认了爹的心虚感
见鬼,他心想
明明木帆才是他亲爹
但明瑾还是觉得,比起木帆,自己还是对明敖的感情更深些,只是他不清楚明敖是怎么想的,会不会介意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突然开始寻找亲爹留下的遗物,觉得这个儿子养不熟?
“哦,你找的是这个啊,”但明老爷却十分淡定,瞥了他手里的书一眼,了然道,“你等会儿,我这边还有几本,你一并拿去吧”
明瑾呆呆地看着他转过身去,从犄角旮旯的书柜地下翻出了一个箱子,打开,从里面找出了几本保存妥善的旧书,递了过来
书籍保存不易,若不是每年晾晒通风,这么多年过去,估计早就受潮或是被虫蛀了
明瑾神情复杂地接了过来,犹豫着问道:“不是,爹你当真就一点也不在意吗?”
“在意什么?怕你不认我和你娘了?”明老爷哼笑一声,“你小子要是有这个胆子,那我也挺佩服你的”
“……爹,小心你儿子真叛逆啊”
“没事,你娘自会出手教训你”
明瑾嘴角一抽,这倒是大实话他娘要是动起手来,只能说是看在多年的养育之情商,比丁弘毅稍微下手轻点
但也是只是一点点
他叹了一口气,晃了晃手里的书:“谢了爹,等我过段时间看完就还给你”
“不谢我的儿,不过这东西你也不用还了,本来就是我借的,”明老爷笑呵呵道,“我也没还”
明瑾:“…………”
他到底没忍住,很隐晦地翻了个白眼,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明瑾还在想,自己小时候确实有够呆的,居然把《秦妇吟》断章取义,当成了情诗,还誊抄了一遍打算送给心上人
丁弘毅那次罚他不冤啊
只能说,幸好没送
不过,他爹为什么要在一本宋史的扉页上写下这首诗?
明瑾觉得很奇怪,按理说,这首诗不应该写在唐史的扉页上吗?
他重新回到房间,翻开了这本宋史
……
…………
“……鄙谚曰:‘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也’是以君子为国,观之上古,验之当世,参之人事,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去就有序,变化因时,故旷日长久而社稷安矣”
这是木帆在这本宋史最后一页写下的话
也是贾谊《过秦论》的最后一段
明瑾用了一夜才看完,他合上书时,外面天色将明未明,他缓慢地眨了眨酸胀的眼睛,再次低头,看向手中微微泛黄的书册
一股奇妙的感觉在他内心酝酿
明瑾很难用语言形容这种感觉,这是和他与爹娘其乐融融相处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截然不同,是一种……更为隐晦、缓慢和深入的影响
不仅是因为这本史书之中惨烈憾恨的史实,以及木帆对其鞭辟入里的评析
更是因为,明瑾想到了,曾有一个与他有着这世间最紧密血缘关系的年轻人,或许与他一样,曾在烛光下伏案通宵,阅读着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
木帆会不会把这本书里的故事,讲给宁昭公主——讲给他的母亲听吗?
就和先生教他时一样
明瑾起身走向屋外,他仰头望着头顶深蓝的天空,此时晨曦微亮,繁星闪烁,天地万物都沉浸在一种寂静的蓝调之中
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远,明瑾想到了很多人,晏祁,爹娘,还有张牧和龚院长他们
有多少人能在史书上留下姓名?这样的幸运儿,恐怕是万中无一
就算有,也大多都是被寥寥几笔带过
古今多少能人志士,都因为帝王一句话从此改变了命运,更何况是连姓名都不被记住的天下百姓
记忆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了那日他随木云钻出地道,第一次看到月下恢弘的宁王府
那是明瑾第一次,直面皇家天威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褪去了,又有什么在深处破土发芽
贾谊说的对,子孙帝王万世之业,虽然明瑾不觉得王朝真能延续万世,但大雍至今已绵延数百年,也算是长寿之王朝了
想昔年太祖开国,八方来朝,四夷臣服,胡人别说南下了,连称臣都是小心翼翼,盛世一直持续近百年如此泱泱王朝,怎么就在那位手里沦落至此?
明瑾知道江南富庶,但近年来哪怕富贵如江南,日子也是每况愈下,因为北边乱了十来年,似乎又有即将统一的趋势,一旦胡人一统,大雍偏安一隅,好日子就彻底倒头了
南宋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但大雍的皇帝却不思进取,甚至还沉迷享乐,日渐堕落……明瑾心中焦急,觉得就算晏祁到时候成功了,估计收获的,也只是一个内忧外困的烂摊子罢了
万一胡人真的南下,到时候,先生岂不就成了亡国之君,要被钉在耻辱柱上遭后人唾骂吗?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在明瑾心中涌现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袖手旁观了
虽然晏祁从来不让他掺和这些事,但他也不是没有自己的渠道
“你问我他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木云看着找上门来的明瑾,面具下的眉毛高高挑起:“有意思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会告诉你?”
明瑾镇定地看着她:“直觉”
上次就是木云带着他去的宁王府,将晏祁的真实身份告知与他所以明瑾冥冥之中,一直有种感觉,她其实是希望自己帮上晏祁一把的
木云道:“首先,你搞错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他不会傻到当众弑君,即使成功,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木云说,“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等待一个机会”
明瑾迫不及待地问道:“那这个机会要等到什么时候?你们总不会一直这样干等下去吧”
“确实,”木云点点头,“不过快了他不动手,自然有其他人按捺不住,晏珀老了,昏聩二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目前的状态,除了我们,还有很多人希望他早点去死”
明瑾见她似乎是笑了,眼神流露出一股满足的快意:
“包括他的两个亲生儿子”
明瑾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再一次庆幸面前这位女侠效忠的是他母亲,不然作为敌人,像木云这样的对手,一定极为难缠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木云方才说了什么,眼前一亮:“你是说,太子或者二皇子打算篡位?那确实是好机会啊!”
这岂不是给了晏祁名正言顺清君侧、架空皇帝的机会?
“这么多年,你们应该也在两位皇子身边安排了策应吧,”明瑾笃定道,“那他们可有拟定什么计划?”
木云看着如今已经比自己要高出半头的少年,明瑾的神态让她想起了年少的宁昭公主,但想到不久之前,明敖与晏祁在书房里的争执,她又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殿下,您的两位好友,真的没有交错啊
“接下来,云英书院是不是要准备一场比赛?”她提醒道,“到时候,记得多注意那个魏家的小子”
明瑾呆住了
等下,这里面居然还有魏金宝的事!?
作者有话说:可恶,又成了卡点战士[化了]修文加了几百字,买过的宝子们可以直接看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