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希极限 第114章 114
“不会是暗恋我吧?”
手上的触感不同往日,宋晗的手本来是冰冰凉凉的,可能出于天生体寒,无论天气如何高温,就算是之前气温高达三十五度的暮夏,他的掌心也是冰冷的,祁之旸偶尔写题目写得血压飙升,会抓来宋晗的手败败火
然而今天超标的运动让他的体温融化了许多,反倒是祁之旸捂久了冰袋,指尖的温度似是刚寒冬腊月的日子里抽出来,刺得人发麻
在寒意中一丝一毫的温度都会让人精准地捕捉,祁之旸蓦地回过头,看着自己被宋晗握着的指尖,视线逐渐顺着手臂往上,从肩头到运动后染着些许红晕的颈部,在微凸的喉结处微不可查地驻留片刻,才转移到宋晗那张平静如水的脸上
“做什么?”
白色病床这边有一片厚重的蓝色幕帘遮挡着,灯光只能从缝隙里穿射透入,显得这狭小一隅半明半昧,两个人又是紧挨着,于是有一种诡秘的暧昧感在不经意之间流露出来
显然祁之旸也感受到了这种氛围,他的语气透着一股生硬,尽管他刻意压制,但还是有点像受惊后炸毛的猫
“手很冰”就连呼吸也让他不太舒服,宋晗的声音放得很缓很轻,“有点热,让我握一会儿”
虽然躺着的姿势让他看似十分弱势,可他的话语和他的姿势一点也不匹配,反而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祁之旸当然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理所当然——他用宋晗干燥掌心偏低的温度来降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次换他用被冰袋冻过的手给他凉快一下又怎么了?
宋晗说完就没再讲话,祁之旸老老实实地任由他握着自己,偶尔还很轻很轻地换一只手尽管他知道宋晗浅眠,很少能在陌生环境里睡得着,即使闭着眼,也一定没能睡得着,肯定还清醒着,可他还是不愿意惊扰他
宋晗很累,就算他一直表现得很平淡,然而毕竟不是铁打的,在耗费了这么多体力之后,是个人都已经透支了,现在他应该不受任何打扰地多休息一会儿
可他对周围环境的动静实在敏感,有几次祁之旸坐累了,换了个姿势,病床微小的震动也能让他不安地缩一缩手指,祁之旸又立刻不敢动了,安静地坐在原位
脚腕的疼痛在冷敷之下缓解了不少,肢体末端失温导致的麻痹好像一路传达到了大脑,让脑子的运转速度也变得极为缓慢
祁之旸逐渐放空大脑,落在空气中某一点的目光也逐渐失焦,变得悠长
这个年纪理应是如何也睡不够的,袁煜陈枫他们放假期间如果被父母收了手机,能躺在床上蒙头睡一整天,即便有热闹看,也叫不醒
可他不是
四岁时他爸祁仕栩失踪,秦姝不认命,无论如何也要找回丈夫,带着年幼的他辗转多个城市,每个城市待的时间都不长,一个城市让她彻底失去希望后,立刻启程去往下一个城市
四到六岁那两年他住过很多地方,招待所、街边小旅馆、秦姝朋友家、邻居家……有时候秦姝没看住他,走丢了,还在派出所住过几晚形形色色的容身之所,多到他自己也数不清自己究竟在几个不同的房间、不同的床上睡过
那时候秦姝白天出去找人找累了,晚上就睡得很沉,住所很便宜,也很简陋,刮风下雨天把窗户和门砸得哐哐作响是常态,有些地方治安不好,小时候的他曾经被入室盗窃的真贼吓到过,幸好他那时候吓到失了声,等贼走后才敢摇醒秦姝报警,否则现在不一定能坐在医务室这张床上想东想西
长期的流离飘荡,他逐渐有了认床的毛病,再加上入夜之后各种让他不安的现象,渐渐地无法再像寻常小孩子那样睡得酣甜,而是在半梦半醒之中永远绷着一根神经,像一只黑暗中睁开金色竖瞳的小豹子,虎视眈眈地警觉周围一切,守护自己筋疲力尽的母亲
祁之旸悻悻地想,幸好他爸他妈基因不错,秦姝一米七,时间隔了太久,记忆模糊,祁仕栩的身高已经记不清了,但从老照片来看,他爸可能一米八五往上,否则小小年纪不好好睡觉长身高,他现在可能是一个一米七的小矮子
这辈子身高超过袁煜已经不可能了,没有变成小矮子已是万幸
但是……
祁之旸涣散的瞳孔逐渐凝聚起来,视线轻飘飘地躺在他身后的宋晗脸上少年宁静地紧闭的双眼使他收敛住了往日的锋芒,看似无害了许多,可祁之旸只敢轻轻瞥一眼就飞快收回——仍然是因为宋晗对周围环境的变化实在太敏感了,这种敏感不仅针对物理的风吹草动,还包括别人无形的凝视目光
蓝色幕帘缝隙中透着医务室外间冷白色的灯光,祁之旸抬着头愣愣地盯着光束中飘落起伏的尘埃出神
但是宋晗为什么也这么敏感?
可能是出于病人对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人的敏感,他隐隐发觉宋晗似乎也并不是天生就像一只永远行于暗处的猫科动物那样警觉,而是和他一样,像一只时刻弓着背炸着毛,对一切响动都战战兢兢的无助的小猫
靠,这都是什么比喻
祁之旸被自己无所事事时想出的东西恶心到一阵恶寒,猛地回过神,把自己脑子里的肉麻玩意儿全都销毁
帘子适时刷的一声拉开,伴随着校医大大咧咧的嗓门儿:“冰差不多化了吧?还疼不疼,要不我再给你换一块冰?哦,有人在睡觉啊”
校医瞬间收敛住嗓音,尴尬地冲不愉地眼睛睁开一条缝的宋晗笑笑:“你继续,你继续,不打扰你……”
“没事”宋晗撑着手坐起来,定定地看着祁之旸,瞥了一下他捂着脚腕的二郎腿,“还要再接着敷吗?”
祁之旸偷偷看一眼校医:“你还要接着睡不?还睡的话我就再敷一会儿,不睡了我们就回去……要不还是睡一会儿吧?回教室趴在桌子上休息可不比睡在医务室的床上舒服”
校医:“合着你俩把我的医务室当酒店钟点房了是吧?”
祁之旸无辜地和校医眨巴眼睛
最终两人还是在医务室待到运动会闭幕式结束,秦姝亲自来医务室接两个人回去
身后还跟着袁煜这个体型巨大的小尾巴
校医拿了药,和祁之旸说明用法,袁煜就上前和小太监一样鞍前马后地帮祁之旸穿鞋,嘴里还一个劲儿地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在他俯下身,让祁之旸趴到自己背上的时候,被宋晗挡了一下
袁煜迷茫地停下了嘴里的念叨:“?”
祁之旸倒是看明白了,质疑问道:“你还有力气吗?”
宋晗感受了一下坐在床边也摇摇欲坠的身体:“……”
但是男人不能说不行,他面色如常,看不出丝毫破绽地说:“还行”
他顿了顿,找到理由:“老袁不和我们顺路,回家方向是反的,不方便”
秦姝在校医那里做好登记,正好拎着药走过来,见状说道:“袁煜你把祁之旸送到门卫室就好了,宋晗,你和小旸一起在门卫室等我,我回家开车过来把你们带回去”
宋晗:“……”一下子话都被堵死了
他没再搭话,但低垂着脑袋,似乎有些受挫,像一只得不到主人嘉奖的大狗狗,即使祁之旸觉得把宋晗比喻成狗,似乎有些不妥,但他还是忍不住地这么觉得
趴在袁煜背上,侧过头,但没挡住唇缝间泄露出的一丝低笑,祁之旸憋着笑意说:“你以为你演得好,但正常人都知道你现在肯定半身不遂,我哪里敢让你背着我啊?万一把我摔沟里怎么办?”
宋晗抿抿唇没说话,似乎在为自己被人看低而有点不爽,可偏偏对方说的就是事实,不爽又变成了无奈
祁之旸说:“我自己摔了不要紧,大不了雪上加霜,但如果你摔到了哪儿……”
他叹了声气:“现在你是我们两个之间唯一的健全人,别看你现在没力气,但我明天开始的上下学可都指望着你呢——我可不指望我妈会这么善良地送我上学,她一向是掐点起床,我可不敢因为一个小小的腿伤让老佛爷早上六七点起床送我上课”
袁煜发现宋晗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奇迹般地逐渐消失,不禁感叹旸哥是不是给他灌过什么迷魂药,简简单单的话术就把人说顺服了
听到祁之旸说秦姝坏话,袁煜后怕地看一眼秦姝走在前面的背影,幸好他们三人和秦姝的距离拉得比较大,而且祁之旸也十分心里有数地压低嗓音,没有引起秦姝的注意
否则按照他所熟悉的秦姝的性格,她现在铁定高贵冷艳地让祁之旸拖着他那条破腿儿自己走回家,说她坏话还想让她辛苦跑一趟接他回家,哪有这么好的事?
祁之旸用他那下蛊一般的嗓音接着说:“我虽然不像袁煜这么胖……”
袁煜不爽了:“你说就说呗,怎么还带拉踩呢?再说我哪里胖了?这叫结实!”
这个年纪的男生大多在抽条,身材单薄,但袁煜就是天赋异禀的存在,热爱运动,小小年纪就成了一个男妈妈
“别打岔”祁之旸不悦地拍了拍袁煜的狗头,却摸了一手汗,他嫌弃地擦在袁煜校服上
“晗哥,我但好歹也是一个一米八多的人,上次体育课测身高体重你又不是没看过数据,你自己走得都困难,要是再来一个负重……画面太惨烈了……”
宋晗抬起头,挑眉道:“我背的起来”他满脸写着「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祁之旸一噎,这人看上去瘦不拉几,可按照今天来看,体能大概率不输袁妈妈
“能背的起来的是平时的你!”祁之旸不打算再和他耗了,快刀斩乱麻,“现在,先回家,好好睡一觉,缓一天,其他事情再说!”
“哦”宋晗沉默地走路,看上去有点不服,但实际行为显示他已经听进去了祁之旸的命令
袁煜:“……”
不是,难倒觉得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特别怪的人只有他一个人吗?我现在是不是不应该在车里,而应该在车底?
袁煜恍恍惚惚,拖着祁之旸的手软了一下,在祁之旸骂出来之前立刻把人扛稳
可是心里还在惊涛骇浪
晗哥为什么上赶着要背旸哥,难倒旸哥是什么香馍馍吗?!袁煜背着祁之旸略有些艰难地迈出一步:没有啊,这人这么重,为什么要背他?
可宋晗刚才确实是想亲自来送他回家
跟生怕自己女朋友被其他人占便宜似的
袁煜迷茫地想
不不不,怎么可能!
他惊恐地看向走在身侧的宋晗,又用余光瞥了一眼祁之旸怕掉下去,随意地圈在自己脖子上的手
草了,两个男生……不可能吧?
绝对不能让旸哥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否则一定让他导致旸哥摔倒而背负上的罪行雪上加霜
祁之旸前胸贴着袁煜的后背,再轻微的动静也能感受得清清楚楚,胸腔被袁煜浑身的颤抖震得发麻,他无语地问:“不会吧,我真有这么重吗?”
“没!”那一瞬间袁煜就像被踩到尾巴的老鼠,嗓音诡异的尖细,吓了祁之旸一跳,意识到自己的反常,他很快就调整好声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说:“还成,在我接受范围之内”
人一旦有了其他念头就容易想多,袁煜在心底暗暗咋舌,这句话里的「接受范围」……也不知道代指什么
三人来到校门口,袁煜就借了门卫大爷一张椅子就把祁之旸放了下来,又一次开始复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旸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有想过要吓你全都是意外让我做牛做马都行只要你可以原谅我……”
从小到大也不知道被袁煜坑过多少次了,祁之旸从一开始怒不可遏的追杀到现在已经能做到心如止水、坦然面对,天晓得他经历了什么
淡定地举起一只手,伸出一根食指
袁煜心领神会,拍拍胸:“一个月的饭是吧?小问题!”
祁之旸点了点头,但伸出的食指仍然悬在空中没有收回来
袁煜「啧」一声:“还要一个月大白兔吗……行,欠你的,我包了!”
祁之旸满意地收回手
他答应得爽快,但有一个问题迷惑他很久了:“大白兔真有这么好吃吗?明明就只是一股奶味,齁甜”
祁之旸嫌弃:“你懂些什么?”
放学时间,校门口熙熙攘攘,到处都是车喇叭和人流声,袁煜他妈今天会来接他,在门卫室等了片刻就看到他家黑色的私家车徐徐驶来
“旸哥我先走啦?”袁煜和他挥手,“周一见”
祁之旸嘴里含着大白兔含糊不清和他道别
门卫室里就只剩他和宋晗两个留守男高中生
包里还有最后一颗糖,祁之旸掏出来递给宋晗:“吃吗?”
宋晗静默着看了一会儿,就在祁之旸以为他不喜欢吃,悻悻地收回手的时候,他又伸出手接过
撕开糖纸是薄薄一层糯米纸,含在口中,糯米纸化开,浓郁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嗓子里存在许久的鲜血的腥甜味
宋晗从进了门卫室后话就很少,祁之旸也习惯了他的寡言少语,不以为然——如果宋晗什么时候和袁煜一样废话连天,才是让他觉得见鬼的事情
他抿着口中的奶糖,看着外头人来车往,门口忽然跑回来一个人,定睛一看是袁煜
这个大老粗一路狂奔来到宋晗面前刹住脚,往宋晗手里塞了一个巴掌大的圆盘:“差点忘了,晗哥,这是你的奖牌,你不在场,秦老师让我帮你领的”
“谢了”宋晗愣了愣,接过银色的奖牌
袁煜他妈还在外面等,他风风火火地又跑回去
宋晗站立在祁之旸身侧,靠在雪白略带划痕的墙壁上,凝眸看着掌心中的银牌片刻,紧接着神情淡淡地把挂绳缠到奖牌上收好
就在他要放回到口袋里时,祁之旸忽然拽住他的手,宋晗不解地垂眸俯视
“你……”祁之旸口中的奶糖已经看不出形状了,他随意地把它拨到右边后槽牙和口腔粘膜中间,欲言又止地看着宋晗
最终他还是下定决心把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问出来:“你会不会觉得我拖了你后腿?”
“蛤?”宋晗把踩在墙面上的右脚放下来,露出不解的表情,“你什么时候拖过我后腿?”
“就是最后一场比赛……”祁之旸抬眸看他,“就只有最后五十米了,第二名被你拉了五米多,如果接近全力冲一冲,你完全有机会拿到第一名,而不是……而不是现在的银牌”
祁之旸抠开宋晗蜷在一起的手指,拿走银牌,举起来对着头顶的日光灯端详,心里还是忍不住地觉得可惜
他叹了一声气,肩膀也耷拉下来:“我的错,就不应该让老袁帮我分担加油稿,早知道那五篇我就全部自己写了,费脑是费脑了一点,但好歹靠谱,不会让老袁钻空子,放他出去丢人……我听说不止是我摔了,九班的运动员被吓得也跌了一跤,不过没我这么严重,摔了之后爬起来拍了拍又接着跑”
“我本来只想陪你跑到终点,毕竟班里就只有你跑这个吓人的五千,一个人跑也太孤单了,两个人好歹还有个伴儿……没想到成了你的拖累……”
祁之旸失落地摩挲着银牌上的纹路,眼眸中晶亮的光也暗淡下来,低垂着眼尾,有股自责的意味
“不是拖累”宋晗冷淡低沉的嗓音在外头车水马龙的喧嚣中响起,祁之旸蓦地抬起了头
“你是不是想让我这么说?”宋晗问
茶里茶气的祁之旸被戳破了小心思:“……”
被他渲染得有些窒息的气氛直接没绷住,祁之旸默默地投来幽怨的眼光,宋晗忍俊不禁,抬起手抵在唇边笑了两声
“其实真的有点自责”祁之旸小心翼翼地翘起那条伤腿搭在完好的腿上,向后舒适地靠在墙上,“我不小心搅黄了你唾手可得的金牌是事实”
“没那么稳”宋晗坦然承认,“那个体育生的确很强,他的冲刺爆发力比我厉害,我耐力好,瞬间爆发力比不过他,无论怎么样,最后十有八九都是银牌”
“是这样吗……”祁之旸将信将疑,但宋晗从来都是一副有着十成把握的样子,他只好将信将疑地压下疑惑
可还是有一个问题让他不解:“可是那时候……你为什么要跑回来找我?”
这可能是在场见证了宋晗不管不顾地放弃比赛往回跑的所有人心中的疑问:即使二人并肩跑着,能第一时间用余光看到身边的人倒下,可是从正常的脑回路来看,埋头继续跑完剩下的最后一点路程才是应该做的事,可宋晗偏偏选择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
就连祁之旸也看不懂他的所作所为,或者更准确来说,是有些看懂了,但立刻否决了心中那个答案——这个答案太过荒唐可笑,荒唐到可能性几乎为零,不用多想就知道一定不可能
然而……
祁之旸闪烁着目光看着冷白灯光下,宋晗清晰流畅的下颌
他这样的行为,确实无法阻止别人多想不是吗……不是我死皮赖脸地想要一个回应,毕竟从忽然想通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寻求不得任何回应的准备,可是今天这一出就像在黑暗的软囊中撕开一道裂口,让本来就敏锐的我捕捉到一丝希望,发现想要的其实并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宋晗的目光凝滞在空气中的某一点凝滞了许久,他沉默着一言不发,不知道是没听到身边这人的问题还是怎么样,终究这里不是一个适合轻声聊天的环境,外面人声鼎沸,只有门卫室的水泥墙以微薄之力抵挡着外面的嘈杂,声音被喧嚣吞没再正常不过
可祁之旸觉得错过了第一次机会,他大概是没有勇气再问一遍这个问题了
算了,得到回答又怎样,又不能说明什么,祁之旸舔了舔被奶糖浸的发皱的口腔内膜,撑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抠了抠木椅
“不知道”
身畔传来低沉轻缓的声音,如果没仔细听,肯定又要淹没在外面的喇叭和叫嚷声中了,祁之旸猛地抬起头
宋晗恰好垂眼看着他:“可能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我也不清楚”
他说完就再次沉默下来,安安静静地咬奶糖,时不时在脸上顶出微凸的轮廓,他似乎在认真地吃,但看他的眼神,明显是在出神地想什么
祁之旸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什么下意识的反应会让你丢掉马上就到手的冠军,回头来找我?”他拿出自己修炼多年的顶级演技,眼中的好奇天衣无缝,完美地隐藏了更深层的复杂情绪,忽然咧开嘴打趣地笑,“不会是暗恋我吧?”
“呃……”宋晗的眼中蕴着化不开的黑,再加上他一贯无波无澜的表情,让人很难从他身上看出什么情绪,也获取不到任何信息,实际上他冷着的脸还有点吓人
被他盯了一会儿,祁之旸调侃的神色就有些绷不住了,缩了缩脖子说:“开个玩……”
宋晗打断他亡羊补牢的掩饰,很轻很轻地笑了笑,用一种同样的打趣的神色说:“可能吧”
祁之旸如遭雷劈地愣在原地
「暗恋」这种禁忌的话题实际上常常被以开玩笑的语气,光明正大地摆在明面上,祁之旸也只不过抱着这样一种「反正戳不破」的心态随口一说,反正两个男生之间插科打诨地闹一闹,又不能看出什么
他没意料到的是,宋晗可能陪他演戏、满足他戏瘾成了习惯,在这时也状似无所谓地随口说出这样的回应
祁之旸咬了咬嘴里还未化完的大白兔
可是……宋晗无论做什么都是一本正经的,很难辨别出真假,他很容易当真啊……
不行,这时候不能慌,一旦慌了,就不像是正常兄弟了
他转眼间收拾好了神色,用手肘戳了戳宋晗柔软温热的腹部,嘚嘚瑟瑟地冲他扬了扬眉:“算你有眼光,其实暗恋我的人多了去了,班里女生就有不少,高一的时候还有过一个高三学长把我堵在老巷口那边表白……这件事我只和你一个人说过,就连袁煜都不知道,别往外面说……”
他絮絮叨叨地说自己之前被追求过的历史,力求佐证自己确实市场好这一命题
实际上更像是掩饰尴尬的没话找话
宋晗耐心好,安静地听他叨逼叨
“之前我都没答应过,没这个心思,不过如果你也这样的话,看在咱们交情上,我给你插个队……”
宋晗突兀地打断:“其实我也有一个问题”
“什么?”话头戛然而止,祁之旸没有任何理由地忽然一阵心慌
下一秒,心慌有了由来
“你为什么要陪我跑这五千米?”宋晗沉声问
祁之旸的心骤然跳得快了起来,「砰砰砰」地砸着胸腔,似乎随时都会凿碎那薄薄一层皮肤
“啊?”他的眼睛闪烁着,门卫室的陈设上漫无目的地跳跃几下,就是不敢看向正在和他说话的人,“我……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怎么又问一遍?没听清吗……”
“你说的是实话吗?”宋晗问
那一瞬间,祁之旸忽然感觉宋晗这个语气像是已经看透了什么似的,带着笃定的意味
可是怎么可能?再者,如果真的发现了什么,他怎么可能会是现在这幅淡定的模样?对,不可能,祁之旸确信地想
他忽然有了底气,反问道:“如果不是实话,那还有什么是实话?”
宋晗深深地凝聚着他,眼睛漆黑到似乎无神,却有一种似乎能直视人内心深处真正想法的声势
最终,他意味不明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明白什么?祁之旸一头雾水
被宋晗打压得有些不爽,他有些神经兮兮地想在这方面扳回一城
“你问了我问题,那我也有一个问题”祁之旸说,“你为什么不让别人碰我,非要亲自背我?”
他这个问题问得不可谓尖锐,宋晗被他噎得一时找不到理由
这种沉默很容易让人多想
“怕你会疼”最终宋晗掩去了一部分事实,实话实说
“我为什么会疼?”
“老袁没轻没重的,容易扯到你的伤腿”宋晗说
祁之旸适时想起了自己趴在宋晗背上的惬意安稳,和在袁煜背上时对方时不时小跳起来掂一掂他,那条伤腿无助地在半空中画圆的模样
“行吧”祁之旸被说服了
——
运动会后的假期难得没有作业,伤了腿还不方便做饭,祁之旸回到家就拿起手机愉快地玩耍
秦姝从外面饭店打包了饭菜回来,收拾完毕后又去楼下接何大爷和他的导盲犬大富,以及对门已经洗了个澡换了衣服的宋晗
何大爷刚进门就发现了异常:“今天不是小旸做饭吗?”
“何叔的鼻子还是那么灵”秦姝去给大富倒了些狗粮,无奈地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没个正行地玩手机,还拉着她的乖学生宋晗教他打游戏的祁之旸,“小旸的腿才刚好没多久,又伤啦”
“伤了腿?”宽大的墨镜之下何大爷皱了皱花白的眉
“对啊,跑步的时候没留意摔的”秦姝揉了揉大富毛茸茸的脑袋,大富亲热地往她怀里钻,“其实我一直觉得这孩子可能小脑没发育完全,从小就总摔,还好骨头硬实,没一次骨折,否则真的难办了……我感觉还是得挂个脑科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小脑有问题,这可是关系到我以后抱孙子的大事,如果真的有缺陷就别出去霍霍人家姑娘了”
秦姝越想越急,而且觉得真的有这种可能,何大爷安慰她肯定没那么夸张顿了顿又说:“我记得之前和他说过最近避免剧烈运动,他是不是没听进去啊?”
秦姝愣了愣:“完了,不仅小脑萎缩,可能记性也不好……还是现在就去问问我的大学同学有没有好的脑科医生推荐给我”
何大爷哭笑不得地阻止:“小孩子不信这个很正常”
“看到对面有敌人,准星瞄准敌人身上任何一个部位,然后压枪,开打!”祁之旸嫌手机屏幕太小,去房间里换了个平板,耐心地手把手教宋晗打游戏
却半天没见对方给出回应
一抬头发现宋晗正盯着哪里出神,祁之旸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身边的墙壁,那里空无一物
意识到什么之后,他勃然大怒:“我操了我的脑子没问题,你看什么看?!”
宋晗压着嗓子笑
吃过晚饭,何大爷照例在楼上待了一会儿,要起身下楼的时候祁之旸叫住了他
“何爷爷!”祁之旸扔开平板和手机起身,“我送您”
何大爷听他蹦蹦跶跶地跳:“一个瘸子送一个瞎子,不太好吧……你坐着,我自己下去就行”
祁之旸瞄了一眼厨房里秦姝正在洗碗的背影,蹦蹦跳跳地来到玄关边穿鞋:“送一送您而已,不碍事”
从何大爷手上接了钥匙打开房门,啪一声打开灯,入眼是简洁古旧的家具,祁之旸俯下身帮大富解开身上的牵引带
“有什么事,你说吧”何大爷关上门说道
夜风有些凉了,祁之旸去阳台上把门窗关严实,才回到客厅里
“何爷爷,您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祁之旸开门见山地问
何大爷喝了一口水润润喉,丝毫不介意他带着质问的语气:“你是说我算命这方面吗?”
“对”祁之旸说
何大爷把导盲杖靠到一旁:“这些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喽,我一直都这么和别人说的”
“这次我伤了腿,被您说中了”祁之旸缓声道,“那您在我六岁时说过的,您说我爸会回来的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作者有话说:
猝不及防就v了,我也没有准备……粗长章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