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希极限 第115章 115
留守男高中生祁之旸趴在邻居家的茶几上
屋外时不时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狗吠和车鸣,时间有点晚了,枫宁巷的街道上只有冷涩的秋风搔动飘落的火红枫叶,树上的摇摇欲坠的叶子也坚持不住,从窗口滑落
老人头发花白,戴着常年不离身的宽大墨镜,抿着布满皱纹的嘴沉默地坐在沙发上,身边的金毛犬似乎感受到主人忽然低落的情绪,哼唧着拱了拱老人垂落在沙发边上的手,老人后知后觉地抚了抚它的脑袋
祁之旸一向耐心很好,静静地注视着何大爷,等待他的回复,眼底情绪意味不明
六岁的盛夏,秦姝心中最后一丝光火彻底熄灭,来到祁仕栩最后失踪的城市,租下了枫宁巷中何大爷的小公寓,在漂泊两年后终于带着他安居下来
原本妈妈还在寻找爸爸的时候,年幼的他心中尚有一丝幻想,相信在家里乖巧地等待着,妈妈总有一天会带着爸爸回家,可妈妈的放弃浇灭了他的希望
荒废了两年,祁仕栩和秦姝在出事之前的积蓄将近耗光,秦姝不得不出门工作,又请不起保姆,只好把他独自一人关在家里
将近两年近乎于流浪的生活让他提早懂事,独自在家也不会过度闹腾,但当他意识到爸爸再也回不来的那一刻,他的天几乎塌了
现在的祁之旸再想到他爸已经不痛不痒,可对于六岁时的他来说,或许对于任何一个孩子来说,意识到自己父亲再也回不来,确实是一件撕心裂肺的伤心事
嚎啕的哭声惹得楼下的狗疯狂地叫喊,左邻右舍不满地探出头张望声源,祁之旸怕狗闯进他家来咬他,害怕加上伤心,他哭得更伤心,楼下的狗也因为他的哭声叫得更凶猛
最终引来了房东何大爷
何大爷本来在睡午觉,被他的导盲犬叫唤得从梦中惊醒,匆匆忙忙跑到自己租客的房门前,让里面哭闹的小孩让他开门然而这个小孩过度警觉,不信任除了他妈妈之外的任何人,何大爷又是欣慰又是不知所措,最后只好回家拿来了房门钥匙强行开锁
可能托这双瞎眼的福,也可能是那时候的导盲犬暂时分散小孩的注意力,总归这个六岁的孩子对他放下了戒心
何大爷知道他的妈妈出门工作了,但这孩子很乖,前几天都安安分分地自己看动画片,只有今天哭得这么肝肠寸断,他柔声问:“小朋友为什么哭呀?和爷爷说,爷爷帮你解决”
小祁之旸抱着导盲犬抽噎着:“真的吗?”
“真的”当务之急是先哄好小朋友,何大爷口不择言地大放厥词,“无论小旸想要什么,何爷爷都能帮你实现!”
“何爷爷能让我爸爸回来吗?”小祁之旸哽咽着问
“这……”
“不可以吗?”见何大爷在迟疑,小祁之旸立刻绷不住地瘪着嘴想哭
“没有不可以!”何大爷立刻说,“爷爷不是算命先生吗,爷爷没有在犹豫,只是在心里默算”
但凡那时候祁之旸有一个小学学历,他肯定能看出何大爷脸上明显是一副准备忽悠人的表情,可六岁的小祁之旸就连幼儿园也没有毕业,距离上小学还有一年时间
他也不知道何大爷的「算」是什么东西,在他看来就是他在幼儿园里怎么也没学明白的加减乘除,他满心期待又忐忑地等待何大爷为他「算」出来的答案
大爷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他的表情从刚开始的「随便编一编,小孩子好哄的很」变成「怎么有点怪,再算算」,再到一脸凝重
小祁之旸忧心忡忡地带着哭腔问:“爷爷怎么了?”
何大爷的脸再转向他的时候,满脸复杂的神情还未褪去,可是转瞬间就变回了和蔼:“爷爷只是感觉有点惊讶罢了”
他从口袋中摸出一颗奶糖,亲手剥开喂到小孩口中,慈祥的话语有着安抚小孩躁动不安的心的力量:“爷爷能听到神明的话语,神明已经告诉爷爷了”
他停在这里卖了个关子,在小孩的大眼睛又要蓄满眼泪再次决堤的时候,浅笑着伸出粗糙的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稚嫩的脸
“小旸的爸爸会回来的”何大爷笃定地说,“一定会”
记忆中的画面与现实重叠,不过何大爷的背更弯了一些,头发更加花白,身边的导盲犬也换了一只,时过境未迁,那年的画面,祁之旸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灯光在何大爷的脸上被层层皱纹切割出不流畅的线条,这个自称能转述神明言语的老人此时在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小孩子面前却沉默不语
“小旸……”不知过了多久,何大爷终于开了口
毕竟年纪大了,何大爷的嗓音较记忆中增添了一分明显的嘶哑,听上去莫名有些心虚:“爷爷还是那句话,这些事情主要还是看自己信不信”
大富抬起爪子搭在他枯瘦的腿上,何大爷握了握,从桌上拿起一把宠物专用指甲钳递给祁之旸:“大富的指甲有点长了,可以帮爷爷剪一下吗?”
祁之旸顺从地接过,牵着大富坐到何大爷身边的沙发上,拿起它宽厚的爪子熟练地给它剪指甲,金毛乖巧地吐着舌头任由他摆弄
何大爷叹了声气:“先不说我算得准不准确,小旸,你可不可以和爷爷说实话,爷爷算出来的东西,你信吗?”
指甲刀锋利,大富粗硬的指甲轻轻松松就断裂落下,祁之旸捡起扔进垃圾桶中:“不信”
听到意料之中的答案,何大爷毫不在意地轻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祁之旸神色很淡地说:“您的算命……应该能被称为预言吧,是在运动会之前作出的,您知道全国中小学的运动会基本都是在十月底十一月初,您说让我尽量避免剧烈运动,但您知道我从小体育还算不错,肯定会参加运动会——”
他抬起眼皮看向何大爷,尽管对方看不到:“到时候我无论是哪里碰伤擦伤,都能被视为您的预言灵验,就算我安然无恙,那也可以说我因为剧烈运动后精气受损,可能要一段时间来恢复”
两只前爪修剪完毕,祁之旸抬起大富的后脚:“反正无论怎么样都是有说法的,所以我更相信科学,不相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
何大爷笑笑:“相信科学好,小孩子就应该相信科学”
“爷爷,小时候我很好哄,您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您说我乖乖的,不哭不闹,爸爸会回来,我就乖乖听话,每天在您身边被您看护着,等待妈妈下班”祁之旸说,“我现在没那么好忽悠了,但还是有人很好骗……”
“小旸,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何大爷墨镜下的脸十分平静,不容分说地打断祁之旸的话语,“以前住在隔壁楼的王奶奶,你还记得吧?她是个留守老人,最大的愿望就是她的儿子孙子能回家看一眼她,但是……她儿子一家早在她去世的两年前就出了车祸,一家人都在车上,无一生还”
“在一个年纪比我还大的老人面前,小旸,如果你是我,你会选择告诉老人真相,还是和她说,她一定能见到她的后代,这种模棱两可的善意谎言?”
祁之旸手中的指甲钳卡住大富的指甲却迟迟没有剪下去,直到大富委屈地「嘤」一声,掌心才微微施加力道:“我会……骗她”
这个答案太显而易见了
“所以啊小旸,”何大爷悠悠地说,“我从来没有否认过我是一个骗子,我骗人骗了一辈子,但有些人就是需要希望才能继续撑下去,王奶奶虽然没有等到她的后代,但她走的时候无病无灾,最后一刻托我,等她的儿子儿媳到达的时候,帮她安慰他们”
何大爷叹了声气
最后一只爪子修剪好,祁之旸松开被他桎梏了半天的大富,金毛跳出去后舒适地甩了甩毛,然后又钻回他怀里求摸摸要抱抱
“她现在很好”祁之旸注视着何大爷,“不需要再骗下去了”
“那次她忽然失踪,她说是出去晨跑,但实际去了哪里,爷爷您应该也知道,这种没有期限的谎言不能再持续下去了”
何大爷对这个「她」心知肚明,摘下墨镜擦了擦,也不知道有没有擦干净就往脸上戴:“我会开导她的”
祁之旸的神情终于放松下来,撑着沙发扶手站起身面对着何大爷:“爷爷,我先上楼了,有什么事让大富喊一声就行”
“达到目的了用完就跑”何大爷嫌弃地摆摆手,“滚滚滚,待在这里半天打扰老头子休息,小心天打雷劈”
——
人大概从骨子里都是贱嗖嗖的,平时待在家里哪儿也没心思去,只有在袁煜那群人三催四清的时候才会上脸勉强去一去,可是摔断了腿之后,祁之旸脑子里的想法一个挨一个地往外冒
这是摔断腿的第二个周末
秦姝出门和朋友去度假村潇洒,留守男高中生祁之旸趴在邻居家的茶几上,侧眸看旁边还在写物理竞赛题的邻居,伸出中性笔的屁股戳了戳邻居的手臂
没反应
再戳戳
还是没反应
再戳……
被捉住了
宋晗校对完两人的答案,扔开红笔看着被自己抓住手腕抽不回去的祁之旸
“有事?”
作者有话说:
我的外婆到去世了也不知道舅舅其实已经没了七八年了……她年纪太大了,八十多岁,家里没人敢和她说……有些事情给出点希望可能更好……
下一更在26号晚上11点哦,大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