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下之芳 第38章 云泥之别
夜很黑了,街道上空无一人
汤遇似乎酒后总是很困倦,离开那家刺青店时,他怎么也不肯睁眼无论周竞诠怎么叫、怎么摇,他都只是含糊地应着,嘴里一遍遍重复:我在睡觉……我在睡觉……不知道是撒娇,还是真的在说醉话周竞诠更倾向于前者,从那家迪厅出来到现在,时间已过去很久,那几杯酒不至于到现在还没代谢掉
无奈之下,他只好蹲下身,将人背了起来
那人将脸贴在他的颈侧,湿热的鼻息一阵阵拂过他的耳廓,他的头不自觉偏开了些
想象中应当更沉的身体,落在背上却意外地轻松修长的身形下骨架细瘦,实则并没有多少分量,反而让人恍惚觉得背了个女人
夜风正凉,背上的热度一点点透过衣料传进来,从肩胛蔓延至脊椎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街口,却不见一辆车经过这个时间点公共交通早已停运,街边店铺也都拉下卷帘门,他只能背着人继续前行,心中祈祷,祈祷会有一辆出租车出现,将他们带回家
走着走着,他的身体热了起来
胸口新纹的图案还在隐隐发烫,针刺入皮下的余痛如影随形
周竞诠确信自己这辈子不会再去纹身他后知后觉汤遇的聪明——纹身是很难抹掉的印记,即便有一天他们的关系结束,不再联络,他也会因为这个纹身记起这个人,记住这一天
这天是一月二十日
是他的生日,也是父亲的忌日
按理他该去墓前烧一叠纸钱,摆一束鲜花,可他没有去,已经很多年没有去了记忆中,那一幕至今仍如此清晰,如此难以启齿
周永和第一次对许雅芙挥拳相向时,他就站在原地,愣愣地不动他没有冲上前拉住父亲的衣袖后来许雅芙失去了一侧听力——她与父亲离婚——他们家破人亡这便是他亲身参与的恶果他没能保护母亲、没能阻止父亲的纵身一跃,这便是他的债如今,他为许雅芙视若生命的女儿付出一切,舍身求命,也是理所应当
远处,一束刺眼的大灯划破夜色,照亮了街角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回应了他的祈祷
“车来了,你要下来吗?”他侧头,去问身后人的意见
“不要……”汤遇含糊地应了一声,双臂箍得更紧
出租车停在他们面前,他拉开车门——
“……”
他意识到这样是无法将身后的人放进去的,他松开对方大腿,“下来自己进去”
汤遇很不情愿地夹紧了腿,但重力不容他抗拒,最后还是顺着力道滑落,踉跄了一下跌进后座
周竞诠跟着坐进去,刚关上车门,汤遇便整个人倾倒过来,将头枕在他腿上:“到家再叫我……”
家……
这个字眼很刺耳
那间出租屋可以称之为“家”吗……
半个月前,汤遇突然登门,说要在他家里住下,说自己身无分文了那一刻,他竟生出一种荒唐的庆幸,他们两个人都一无所有了,他们竟是同病相怜他没有犹豫,便接受了汤遇要住下来的事实不是出于伟大的仁慈或精明的算计,而是他有一双手——一双手他既然能撑起一个发育缺陷的心脏,那不难再养活一个人
不过现实很快戳破了他的幻想
汤遇并不是等着他来拯救的那个落魄公主汤遇买来真皮沙发、液晶电视、成套的摆设,把他那间寒酸的出租屋变成了不伦不类的宫殿他终于从幻想中清醒了——
周竞诠,你不过是一块泥地里的石头,怎能妄想与天上的云彩并肩?
他次劝解自己,劝自己接受云与泥之间的差距,可他做不到,接受不了他想上天为怎会此偏心,明目张胆地眷顾一个人他们明明都是在同一天被捏出来的泥人,但上帝情愿给眼前这个人所有的便利——金钱、名利、外貌,汤遇拥有一切,拥有可以随意挥霍的一切,而上帝赠予他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恶作剧,一次又一次的捶打,偏要看他到底狼狈成什么样子,才会服软,才会低头
或许只有做\时,他才能颠倒这一切或许只有那个时候,他才能把天上的白云拽进泥里,将对方完全主宰于身下汤遇的哭与笑,都成为他的一念之差他迷恋上了那种感觉——唯有汤遇哭着乞求他停下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是一个完整的的人
汤遇此刻枕在他腿上,这个姿势与几个月前他们初遇时一模一样
周竞诠的手不由自主落在那人发顶——那时他就想这样做了
指尖缓慢穿过柔顺的发丝,触感和想象中的一样,温热的,令人心口发痒的
他凝视着那张脸
很漂亮
漂亮得有些不真实
醉意让其眉眼间多了几分娇憨,几分不存在的驯顺
车外路灯的光断断续续掠过车窗,那张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耳边是司机播放的晚间广播,人声呢喃
这刻被衬得像是梦境一般他的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下了脚步,又在门缝里窥见了一头沉睡的巨兽,他提前获知了对面的危险,所以他不能过去,更不能推开那扇门
“嗯……”汤遇动了动,应该是想要翻身胸前的口袋却无意识滑出了一件东西,掉在了地上
周竞诠伸手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硬纸卡片,封面写着“汤遇亲启”
他怔了怔,想起了那个叫窦钧的人
这应该是那个窦钧给汤遇的生日贺卡
他本不想看的,他没有窥探别人隐私的习惯,但他想起了那个男人望向汤遇的眼神……他自以为高尚的道德感在这一刻失了效
手指轻触,对折的贺卡便被轻易展开
密密麻麻的字映入眼帘
晦涩,饱含真诚
他从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们的过往:中学相识,汤遇帮他填报过志愿,后来一路影响到硕士研究的方向那些字里行间都在写着,因为你,才会有今天的我
最后一句尤为刺目:
“汤遇,你还记得高中时你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吗?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
我是我们是同类”
周竞诠看懂了即使不知那所谓的问题是什么,他也明白了
他突然有些不安,这份不安中又夹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他不想让汤遇看到这些文字
这样想着,他便将那张贺卡举到了半开的窗外,冷风刮着他的手——
“……”
半秒的犹豫,半秒的颤抖
他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