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下之芳 第56章 脱掉衣服
身体的接近会比语言更快地抹平彼此的防线,强迫演员从理性撤退,投进一种必须面对的、被动的真实情绪中
马厩旁边有个隔间,剧本里林君慈与阿孝的第一次发生关系就在那里,现在转场不麻烦,时机也刚好,这个场景,或许就是打开他们僵局的最佳突破口
道具组和灯光组效率很快,趁着下午演员休息的间隙,他们已经把马厩旁那间隔间布好了景,这是岳夫亓临时下的命令,所有人都得快马加鞭,不敢松懈半分
岳导本人也在现场指挥了一会儿,拿着他预先画好的分镜本,和灯光师、摄影师一起反复比对机位与角度,他的目光扫过各处,确认每一个细节都符合他心中所想
其实这个隔间面积不大,可以说是逼仄的,因为那年代的底层人民,生活条件都十分差,他们通常住在雇主宅院的附属屋中,房子用木板和茅草临时搭就,遮风避雨已算是奢侈
阿孝的住所便是马厩旁边的小屋
屋内陈设简陋,一张铺着粗布的木床,底下垫的是干草铺就的床垫,脚下踩着的也不是地板,而是被践踏得平滑的泥土地,四周散落着些生活用的杂物,铁桶、旧毛巾、马刷……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
外面一片忙碌、嘈杂,工作人员来回穿梭,步履不停,化妆间内,汤遇已经脱下那身拍戏用的三件套西装,换上自己的T恤和短裤,蜷在小沙发里睡着了
为了上镜好看,他常年保持较低的体脂率,原本就修长单薄的身材愈显瘦削,整个人像片纸一样,从小腹到胸膛都很薄,你会惊讶这么薄的身材是怎么装下那些内脏的,他不爱运动,小腿和大腿却意外匀润,两条白得晃眼的长腿就这么折在胸前——这看起来是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睡姿,或许是因为化妆间的空调温度太低,他皱着眉头,在寒意与梦魇之间本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
周竞诠进来便看到这样的景象
“老大!那边说都差不多准备好了,让你赶紧换衣服……”门忽然被推开,程滨的声音闯了进来
周竞诠抬手,给身后的程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程滨愣了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了蜷在沙发上的汤遇,“喔……”他压低声音,小声道,“老大你赶紧换好衣服去现场候着吧,化妆师、造型师都在那边等着呢……人让你穿个浴袍去就成”
“知道了”
见周竞诠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程滨撇撇嘴识趣离开
门被阖上,外面的嘈杂声再度隔绝在外,化妆间重新恢复了安静
周竞诠走近几步,在沙发边蹲下身来
他凝视着那张陷在浅眠里的脸——眉心微蹙,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眼角似有干涸的泪痕,鼻头红红的……很是惹人可怜
这人是又哭了吗?
他心口一紧,喉结滚动,极力压抑住自己的欲望——将手覆在那洁白的大腿上的欲望
他叫:“汤遇”
没有回应
他又在心里叫了一遍,汤遇
如果这人再不肯醒来,他是不是就有理由可以做点什么了?
这样想着,他便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蹭那张脸
那是一种细腻的、温凉的触感,就像触在一块裹有奶油的丝绸上
他的手指不受控地沿着脸颊滑至唇边,重重拨弄了两下那人的唇珠
“嗯……别……”
一声动听的呢喃,让他整个人如同浸入蜜中
汤遇似乎终于从梦里被勾了回来,眉头舒展,长睫颤动,接着那双眼缓缓睁开,意识尚未回笼,竟叫出来一声饱含委屈、颤抖的:“你别走……”
“我不走”
仿佛来自异次元的声音,将他瞬间拎回现实,汤遇睁开眼,怔了两秒,随即猛地坐起身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
面前的男人神色如常地站起身,“导演说让我们换好衣服,去候场”说着他将自己上午下戏时穿上的T恤衫从脑后一拽
他的上半身失去遮掩
“不过,好像下面要拍的戏,也不需要换什么衣服”周竞诠走到衣架前,抽出一件大号浴袍,随手披上,边系腰带边说,“我去现场等你”
等汤遇换好衣服,准确来说,是脱掉衣服,从化妆间出来时,马厩旁的小隔间门口已经非常热闹了
灯光组、道具组、场务、摄影助理,进进出出,各种灯架、反光板、木箱,挤得整条过道都水泄不通
他踩着拖鞋,裹着浴袍,低着头从人群缝隙里穿过去,结果一进去就被吓到了
——岳夫亓正亲自上阵,躺在那张简陋的木床上,手舞足蹈地对一旁的周竞诠讲戏,那表情、那肢体……
看来是岳夫亓发现在他这里行不通,所以换了个人祸害
见汤遇来了,岳夫亓眼睛一亮,“汤遇,快来”他老人家从那张小木床上一下弹起,把周竞诠往床上一按,转头招手:“来,汤遇,你先坐他身上”
“……”
汤遇觉得自己可能是还没睡醒——
不然为什么他头为什么这么大?还嗡嗡响地响……
他迟疑地走近几步,周竞诠顺势抬手,握住了他的小臂岳夫亓继续在他的耳边念个不停,用言语排演着接下来的戏份,汤遇听着听着,神志有些游离了,他没有照着岳夫亓说的那样直接坐上去,而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其实与周竞诠失去联系的这五年里,他一直在恐惧着两件事:恐惧他们会再次相遇恐惧他们不会再相遇这两种可能,同样令人寝食难安
所以那晚在怀柔,他毫无预警地见到周竞诠时,他终于结束了长达五年的胆战心惊
他发现,他和周竞诠再次相遇也没有怎样
他们的再次重逢不能改变过去,也无法修补既定的事实
虽然他并不能否认,在见到这个人之前,他的心底确实生出过一点荒谬的幻想,幻想命运可能还留了一丝转机,幻想他们或许还能重新开始但还没等他将这些幻想发扬光大的时候,上帝就其残忍戳破了
——周竞诠结婚了
汤遇不知道要对此发表什么样的看法如果是过去的他,大概早已将天地搅得不得安宁,哭也罢、闹也罢,总要叫全世界都听见他的委屈但现在,他已经长大了,他已经三十岁了他不可能再像个孩子一样向上帝哭喊命运的不公,质问现实的残酷
他认命了
他和周竞诠之间,不会再有任何可能性即便如今他们要在镜头前饰演一对情人,那也只是工作,是各种小概率事件的总和
所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找了一个相对体面的着力点,“坐”到了周竞诠身上,实则双膝支在梆硬的板床上
过去他演过的各类影片,床戏是隔三差五就要有的,许多导演都对他脱衣服这件事“情有独钟”,汤遇可以说是激情戏的行家了而此刻丰富的经验告诉他:不要想太多,硬着头皮上就好了
“你记住了,你就这样,这样摸,要有调戏他的感觉……力气可以轻一点……”岳夫亓拿着他的手,在周竞诠脸上抚来抚去
他的手被迫贴着那张脸移动,而面前的男人一动不动,只是那双眼睛一直紧紧盯着他,坦荡、明亮,仿佛要在将他的脸上烧出一个大洞来
很快、也很不幸,在这样的境况下,他的心跳、呼吸、思绪全乱了
“汤遇,你不是答应我,你要脱掉包袱、倾囊相授的吗?你就别想别的了,这一刻,你就是林!”
岳夫亓的话将他混乱的思绪一下子敲碎,又将他的本体拼凑回原位
他终于从恍惚中清醒他强烈意识到自己不是过去那个汤遇、那个被往事困住的汤遇
他是演员汤遇
“好了,清一下场,化妆、造型都上来给他们弄一下”岳夫亓收起卷成筒的剧本,松开他的手
他迅速从周竞诠身上起身,身后的造型师、化妆师一并拥了上来
其余人渐渐离场,最后只留下了导演、摄影、收音、灯光等一众不可或缺的工作人员
这间狭小的隔间,因人流的褪去,重新恢复了呼吸
汤遇其实不太需要化妆,拍电影也不需要修饰,但这次角色特殊,是个有些油光粉气、略带假面的形象,化妆师便在他脸上压了压粉,抹了点唇膏
造型师随后将他身上的浴袍取下,好在这狭小的隔间里并不冷,尤其是在几盏补光灯的加持下,格外燥热
汤遇上身光裸,下身穿了一条极短的短裤,聊胜于无的短裤,因为镜头需要拍到大腿,所以衣物不能太长岳夫亓原本打算让他们全裸拍摄,戴上护具,真实呈现,可在剧本围读会上,汤遇持强烈反对意见,岳夫亓也不能强迫他,最终退了一步,改为半裸,尽量避开下半身的敏感部位,他这才有了最后一块、象征意义上的遮羞布
“哎?汤老师,您这胸口上是怎么了?”
造型师突然发出疑问,所有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地往汤遇胸口上看去
——那是一片肤色略显不均的区域,表面凹凸不平,皮下隐约有纹理的痕迹……倒像是一块瘢痕
“……”
汤遇愣了一下
完了……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当初心血来潮,在胸口纹下的情侣纹身,多年后,成为一块烫印般的存在,如同一只伏在心脏上的毒蛇,令那块皮肤底下的跳动始终不安,他决定将这条鱼洗掉,但洗掉要比当初刺上去痛得多、困难得多他一共洗了四次,皮肤经历反复结痂、剥落、再生,才最终将纹身彻底洗去
“年轻不懂事……瞎纹了个纹身……拍戏不方便,前段时间就洗掉了,那什么,你帮我用遮瑕盖一下吧”汤遇这么说
另一边,给周竞诠打理的造型师也突然出声:“咦?周老师,您胸口上怎么也有个图案……这还是条鱼呢,您跟汤老师这也太巧了,不会是一起去纹的吧?”造型师打趣,引得周围几个工作人员一起笑了起来本来是玩笑的一句话,可被开玩笑的那个人却没有笑
男人慢慢抬眼,看向话题的中心人物:“是吧?不然你问问这位汤老师——看看他怎么说”
“……”
汤遇避开他的视线,干笑两声,“……那可真巧”
造型师察觉气氛不对,连忙拿出遮瑕膏,“那什么……周老师……我给您也遮一下吧……”她手中的粉扑在周竞诠胸口快速敲打
最后,两个人该脱的也都脱了,将近赤裸的站在床边
“你俩先准备好姿势,我们来排一遍,看看效果这场戏很重要,不是一天、一晚上就能成的,今天我们就做一下尝试,目标不是出片,是找一下感觉,你们先忘记台词、忘记走位,就带入角色,想想,如果你们真是那两个人——你会怎么做”岳夫亓没有去到监视器后,而是就站在床边,手里握着剧本,没有要开机的意思
汤遇点点头,伸手按住周竞诠的肩膀
剧本上的提示是,林坐在阿孝身上,与他调情
于是他顺势而下,终于在男人的身上坐实了
周竞诠也顺势握住他的腰
他们面对面,眼神相接,呼吸相缠,离得不能再近了
——林会怎么做?
——林该怎么做?
汤遇想了又想,问了又问,思绪却早已飘走,飘到刚才那一幕、那块纹身上
他心虚,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可能是眼前这个人表情,太冷,太压迫,让他有种无所遁形之感
他不该把纹身洗掉吗?
不能洗掉吗?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质问眼前的男人,几乎要脱口而出:周竞诠,你如今都有妻有子了,难道还要我贞于我们那段不堪的过去吗?
他想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居然让这个人不惜用死亡来恐吓他?
他抬手,给了对方一巴掌——这是剧本里有的,然后他按台词道:“你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吗?”下一刻,他的情绪又急转为温柔,指尖贴着男人的脸滑过,凑近了,与他鼻尖相贴,“阿孝,你看着我,我命令你,看着我”
周竞诠的手顺着汤遇的腰向下滑去,包住那条皮肤冰凉、肌肉紧绷的大腿:“少爷,您喝醉了”
汤遇的指尖在他眉骨、鼻梁、嘴角间游移,动作暧昧,“我没有醉,我怎么会醉呢?”他说着,俯身在男人的嘴角上轻轻一碰,那一下几乎称不上亲吻,只是若有若无的触及
周竞诠习惯性追吻,可唇还没碰到,汤遇就偏开了头,并出声打断:“导演,这里是不是没有吻戏?”
岳夫亓皱着眉,支支吾吾地道:“也不是不能亲……哎呀,你们这——”他挠挠头,无奈地笑了,“这一场是阿孝和林的第一次,得有点青涩感你们现在这样……显得太——”
像已经做过八百次似的
他叮嘱周竞诠:“你不要把这个手放在汤遇腿上,你即使想要摸,也是虚虚地摸,不要有那种熟稔感……”
周竞诠应声松开汤遇的大腿
“行,剩下的你们自由发挥,继续吧”
汤遇稳住呼吸,重新进入状态,“松野小姐……她今晚弹了琴父亲说那是日本的雅乐——”他语气轻淡,却在尾音处停了一拍,眼神流转到男人脸上,定住,“可我听着,心却很烦阿孝,你呢?你听过琴吗?”起聆9寺六伞漆叁令
周竞诠摇摇头
汤遇的视线缓缓下移,手也随之向去,“阿孝……你怕我吗?”
镜头在此切换
再一转场,便是阿孝将林在下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