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下之芳 第58章 久仰大名
经过几日的休息,汤遇重新复工
听说周竞诠的个人戏份进展顺利,岳夫亓对他赞不绝口而他的前期戏份主要集中在与渡边的对手戏这边,开拍之初,这部分已经拍了不少了,于是,他再次回到与周竞诠的对手戏之中——
因为阿孝的到来,林君慈被这个年轻的马夫吸引,某种原本压抑已久的东西慢慢苏醒了
婚期一天天逼近,他与松野惠里仍维持着每周一次的见面:骑马、喝茶、插花……同一时间内,他与阿孝之间的目光、呼吸、触碰,正在悄无声息地酝酿出一种巨大的引力
终于在松野惠里来访后的某个夜晚,他们在后院马厩里,第一次发生了实质性关系
可好景不长,几日后,林君慈外出归家,却发现院中气氛凝重父亲坐在廊下,面色阴冷,前院的仆人则将阿孝摁在了地上
——有仆人指认,阿孝偷了松野小姐手包里的首饰和金表,并将赃物藏在马厩的杂物箱底林父并未将他交由警厅处理,而是选择私下处置
“父亲!这是何意?阿孝他……他怎会偷松野小姐的首饰?”林君慈上前一步,护在阿孝身前,想替他挡下即将落下的鞭子
“证据确凿金表和首饰都在马厩找到,他还能怎么狡辩?偷主人东西,该如何惩罚,你比我更清楚剩下的二十下——由你来”林父将鞭子递给儿子,语气不容置喙
“……”
林君慈看着那条已沾满鲜血的鞭子,扑上前去哀求:“父亲,他——他绝不会——”
“动手!”林父推开他,厉声喝道
“……”林君慈低下头
“少爷,我——”地上的男人想要辩解,却被他突然爆发的怒喝声打断:“贱奴!你还敢狡辩!还不肯承认自己犯了什么错吗?!”
林君慈心中清楚,现在要保阿孝一命,就必须让他承认错误,不管有没有偷东西,这个亏都要认下来
他颤抖着接过鞭子父亲手里的鞭子,握紧了,扬起手——
“cut——!”
“换机位,补一下细节——来,给演员补妆”岳夫亓摘下监听耳机,声音里全是满意
汤遇将手里的道具鞭子交给一旁的助理,闭上眼,让化妆师替他补妆、擦汗
这样的戏,需要极大地调动情绪,他一时很难抽离出来,呼吸尚且不稳,唇瓣还在颤抖,好在现场有老前辈曾良坐镇,对方一句轻松的玩笑,替他撬开了情绪的缝隙,“小汤,你刚才那一嗓子,真是——海对面的人都能听见了”曾良朝他竖起大拇指,笑眯眯地,全然不见片场刚才那位威严的林父
汤遇扯出一丝笑容,算作回应
而地上那个人依旧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摄像组还在调机位,任何人都不能随意离位,否则容易穿帮
男人维持着武士跪姿,双手撑膝,背肌紧绷,头垂得很低背上那几道特效化妆出的鞭痕,十分触目惊心
汤遇就站在他的身后,表面上与曾良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可他的注意力始终没落在对话上
最近,他有在刻意疏远周竞诠除了必要的对戏,几乎不再与对方多说一句话早上同车去片场,他戴着耳机假装睡觉,晚上收工一起回酒店,他看窗外的夜景,直到下车才会回头他总是躲在自己房间里,尽量减少与对方碰面的次数
这样他的心理负担轻了很多,也不必一直谴责自己
后面,他们又拍了一条中景,顺利通过接下来要拍的是林君慈在阿孝背上抽鞭子的戏
岳夫亓指挥着机位调度,说这场可以借位,拍个远景就行,结果周竞诠说不用借位,他提议让汤遇真抽两下,好拍个近景
岳夫亓感慨他的敬业,说来两下也不是不行,这样效果肯定更好
“那就来吧,汤遇,下手轻一点就成”
可当鞭子真的握在手里,汤遇却迟疑了
他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抗拒——即使这是演戏,他也不想成为一个真正的施暴者
正当他想开口劝导演还是借位时,周竞诠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舍不得下手?”
“……?”汤遇被他话的离谱程度逗笑了
“不至于”
“我只是怕你承受不住而已”
“那你来吧”话罢,周竞诠重新转过身,将整个脊背坦然地露给他
“汤遇,你行不行?不行就上替身”岳夫亓从监视器后探出头来
“……行!”
怎么不行?
“导演我准备好了,开机吧”
“全场安静——!”
“《Osaka》九十六场第六镜第一条——”
“action!”
镜头对准的是周竞诠的背部,汤遇只需要露出一只手、一截袖口、加之在正确位置落下鞭子即可
汤遇也这么认为,便高高扬起了鞭子可就在中途,他的手却突然软了,鞭子的力道卸了一半,落在背上的态势肉眼可见的虚假,镜头里更是如此
“cut!”
“汤遇,使点力气啊,太软了,重来!”
他们又重拍了几次,次次不达标,汤遇根本下不去狠手,以至于周竞诠白白挨了好几十鞭子,虽说这鞭子是道具,空心的,但也是个皮鞭,甩在背上说不疼是假的
就在他们要继续磨下去的时候,岳夫亓忽然在镜头还开着的情况下,大喊一声:“哎呦!”
全场一愣,所有人都循着声音望过去
只见岳夫亓从折叠椅上站起身,脸上浮现出惊喜之色,而他身后站了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
“你小子怎么来了?!”
岳夫亓转身与那人紧紧握住了手,随即他回头朝众人喊道:“先把机器停了——来,大家快看看,这是谁来探班了?”
男人摆摆手,略显局促,帽檐压得更低,似是不太习惯处于焦点的位置
“小周,小周——快起来!”岳夫亓朝跪在地上的周竞诠招手
那位带鸭舌帽的男人这才抬起头来,望向他们这边
帽檐下的阴影被拨开,汤遇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居然是蔡照
蔡照,近年来华语影坛最受瞩目的短片导演,没有之一与商业长片不同,短片篇幅有限,叙事更凝练、表达更自由,也更依赖形式与意象他凭借处女作《问明天》一举夺下柏林国际电影节最佳短片奖,成为影展上的黑马短片受众不及长片广泛,但在电影爱好者当中,蔡照这个名字也是人尽皆知的
而汤遇知道这个人,是因为周竞诠
那年蔡照的获奖新闻登上热搜,汤遇便随手点开了这条tag,他原本只是想随便瞧一眼,当时他刚下工,在车里吃午饭,手机就支在保温盒旁,直到页面内嵌着的视频里闪过一张脸,他愣了几秒,筷子便从手中滑落
关于周竞诠去当演员这件事,汤遇当时是特别惊讶的他在网上搜遍了“周竞诠”这个名字,能找到的唯一线索,也只有片尾那一行简洁的演员表:周竞诠饰我
周竞诠在片中是男主角,但这个男主角没有名字,而是以“我”的形式代称的
后来,周竞诠陆续参演了更多短片、独立电影,甚至是一些风格极端的cult片,凭那张极具性张力的帅脸,被影迷剪辑了许多电影片段上传到内地的视频平台,逐渐积累起一小批追随者再后来,随着讨论度提升,内地的项目也开始主动找上他
自此,汤遇便警惕了起来他害怕与周竞诠出现在同一场活动中,害怕媒体在他面前提及这个名字,这才有了那个“艺人禁忌表”的存在
此刻,周竞诠撑着膝盖起身,朝他们的方向走过去欺令旧四刘叁7叁灵
蔡照主动上前,与他拥抱——从腋下环过,双手拥抱
而岳夫亓趁着两人寒暄的空档,也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打个招呼
汤遇犹豫片刻,甚至忘了把鞭子放下,就这么走了过去
“来,相信也不用我多介绍了——这位是汤遇”岳夫亓笑着将他介绍给蔡照
男人个头不高,瘦削、拘谨,看上去很腼腆,年龄应该与他们相仿
汤遇率先伸出那只空着的手:“蔡导您好”
蔡照抬起头,那双藏在阴影下的眼睛终于露了出来,那眼神中不知道暗含了什么,反正汤遇感觉有点不舒服
“你好,久仰大名”蔡照伸出一只瘦弱的手与他相握
两人掌心短暂贴合,又在触碰的瞬间迅速分开
汤遇谦逊地笑笑,而那条鞭子仍握在他手中,皮革的尾端垂在地上,一下又一下打着转
汤遇站在一旁听他们聊了一会天
三人的话题从拍摄进度聊到湾岛天气,再聊到这部电影拍摄的近况听着听着,他大致明白了这位蔡导此行的目的
来探班的,来送咖啡的
但要说他是来探班,探谁的班,就有两种可能了
一种是来探岳夫亓的班
毕竟岳夫亓好不容易来一趟湾岛,他这个湾岛人当然要尽一下地主之谊当年蔡照在北影读导演,进了岳夫亓的剧组当场务,岳夫亓不过随口点拨了几句,他却记在心里,一路跟着跑了好几年后来蔡照拍出成绩,被媒体冠以“岳夫亓徒弟”的外号虽然严格来说,他们之间谈不上师徒,只能说是命运碰巧交叠过,但人若成名了,那些旧缘分便自动被赋予了意义,哪怕沾上了一点,也成了一层关系
而另一种可能,就是周竞诠
这人是周竞诠的引路人、第一位导演外界常说二人关系微妙,介于合作伙伴与知己之间某种程度上,他们确实有些像他和岳夫亓那样,都是导演与自己偏爱的演员,都是他们镜头下的灵感、缪斯
“老师,竞诠,你们先继续拍吧,晚上我在餐厅订了位置,等收工了我们再聊”
“好好好,咱们晚上可要好好叙叙旧”经由蔡照的提醒,岳夫亓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在拍戏,他赶紧拍拍身旁两位演员的肩膀,“快回去就位,争取拍完这一条,早点收工”
“各部门,抢天光!抢天光!抓紧时间!”副导演得到指令,举着喇叭大声喊着
汤遇握着鞭子回到了原位,周竞诠也在他前方跪下
“……”
——刚刚他没听错吧?
竞诠
蔡照是这样叫的,语气轻柔,有种要溢出来的亲昵感虽然这声称呼在刚才的长对话中一闪而过,却仍被他精准地捕捉到了
汤遇转了转肩膀,皮鞭的手柄在他手心调转到一个舒适的握持姿势
——有必要叫的那么恶心人吗?
还有,那个蔡照看向周竞诠的眼神,他很难不去多想
他自认为很会察言观色,擅于捕捉人的表情、情绪即便周竞诠对蔡照再无他意,他也能肯定一件事
这个姓蔡的对周竞诠,是有恻隐之心的,是有某种超出导演和演员界线的东西的
他总算明白了,刚刚蔡照看向他时,那种不适感从何而来
那不是尴尬,也不是审视
——是敌意
“action!”
汤遇深吸一口气,对准那坚实宽阔的脊背,扬起皮鞭,狠狠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