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不想洗白 第32章 惊鸿
沉稳有力的声音响彻大殿,回音阵阵,燕溪山金灿灿的眼眸波动,在听到‘江无恙’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蓦然漏了一拍,他下意识收回踏出的脚步,转而躲进绘着山水图的金箔屏风后
明无隅捏着被踩脏的肩甲,清尘诀一扫,肩甲崭新如初,他望向踏风而来的两人,神色一如既往冰冷,眼眸好似万年寒潭,望不到底
快要走到门槛处的何良平顿住,躬身行礼,而他身后的江无恙也跟着他的动作行礼
虽然许多修仙者都说自己不在乎什么俗世礼仪,但在面对修为境界高过他们的修士时,那俗礼就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虚礼,而是对高阶修士的敬意
在没有听到明无隅宣见的声音前,两人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动作,不敢有丝毫的起伏
何良平对这样的礼仪驾轻就熟,动作标准到了极致,不见身为化神期修士的骄傲,一派谦逊
而他身后的江无恙自然也不可能有任何不满,即使这些天他始终在剑山修炼,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认识到仙山的深不可测
在外界无不引起哄抢的玄妙无比的修炼经文,在仙山只不过是弟子用来解析的寻常根法,大门派里宣称百年难遇的天才,在仙山也只不过是芸芸弟子中的一个,就连被他认为资质差的江安然,放在其他宗门里也能闯一个小天骄的名号
更别说还处于蛮荒的魔界了,连与仙山比较的资格都没有
在魔界时,百岁金丹的江无恙是毋庸置疑的少年天才,是最年轻的魔使,板上钉钉的前途无量
可在仙山,百岁金丹不过是进入内门的一道最不起眼的槛
而在众多天才之上,还有身怀绝技的各峰峰主、数不清的天才长老
当真是大能遍地走,天才多如狗!
巨大的差距轻易碾碎江无恙心底的不平,让他的恨意在这道天堑面前都显得格外渺小
修士的理性告诉江无恙,他不应该为了模糊的真相与这样的庞然大物相博,毕竟那只是一双相似的金色眼眸罢了
百年痛苦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是不知为何,每当江无恙握住剑柄,汹涌的恨意从心底迸发出来,却始终填不满那巨大的空洞
于是他没有选择返回魔界,而是接受了何良平的好意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空灵的铃声响起,何良平抬首,淡淡地对身后的江无恙说道:“进去吧”
江无恙应声,尽量不让自己露怯,可余光里瞟到那些雕梁绣柱时还是被仙山底蕴震惊,散发着强大灵气波动的宝物在这里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装饰物,而当他想要再看向坐在高位的人时,眼中忽然无比刺痛!
他随即收回视线,随着何良平一起低头
“禀仙主,此人与剑道相合,天资尚可,请仙主应允我收他为亲传弟子,传我衣钵,继剑道意志”
明无隅坐在上方,视线扫过何良平,却最终停在江无恙身上,他望着那双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黑眸,眼眸晦暗幽深
三番四次的优待,又在燕溪山身边长大
明无隅摩挲着指尖,声音淡漠:“你要收一个魔使?”
“回仙主,此人并非魔族血脉,而是被带入魔界,误入歧途的普通少年,且他在魔界百年,心智仍然坚定,一心向正,请仙主明鉴”何良平沉稳地说道
修仙界的凡人或是修士进入魔界,不会受魔气困扰而变成魔族,仍然可以自由往返魔界,但若是与魔族通婚,后代子嗣一旦出了魔界,就会和纯血魔族一样失控魔化
魔气虽然不致命,但会让修士灵机迟钝、突破修为的难度加大,这也是为什么修仙界通常不会反攻魔界的原因之一
而身为正常人族的江无恙能够在魔气环绕的条件下修行,还达到了金丹后期,天资可与仙山真传弟子媲美,再加之江无恙法力流动平和,没有入魔的迹象,足以见其心性坚定
明无隅神色疏离而又冷漠,没有因何良平的话有过任何波动,他望着江无恙许久,眼底暗涌积蓄,道:“你是何时到魔尊身边的?”
窒息感涌上心头,江无恙全身血液在恍若天宪的话语下凝结,法力流动停止,脊背也不由得弯曲,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江无恙只得用尽力气,一丝不错地回答道:“十岁”
“你既在魔尊身边长大,又为何跟随仙山擒拿魔尊?”
江无恙睁大眼睛,那血色的一幕越发清晰,他想要扼制住自己说出不确定的真相,可在大乘期修士的威压下,他只能一五一十说出深藏在心底的秘密:“我与他有杀母之仇!”
此话一出,殿内三人的脸色齐变
向来清正的仙主冷漠道:“这种胡话也说的出口!”
明无隅听到屏风后细微的响动,终究是收回想要给江无恙惩罚的手,眼眸中翻腾的黑海里闪过刺人的杀意
“我不希望在外听到这种话,管好自己的嘴”明无隅随即降下密咒,何良平和江无恙的舌尖上有一道字符虚虚闪烁,旋即消失不见
可无论是金丹修为的江无恙,还是化神修为的何良平,都没有察觉到舌尖上的异常,他们只是感觉身上一重,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枷锁锁住了什么
“是”
明无隅道:“除了母亲,你还有其他兄弟亲人吗?”
“没有,”江无恙立刻回答道,声音坚定到像是在遮掩什么,“只有我和娘亲相依为命!”
他低低的说道:“我娘也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细若蚊虫,但在场几人皆是修士,耳聪目明,听得一字不漏群陆⑧司8钯捂㈠武
“既无父母兄弟,也就不必寻亲,天资尚可,勉强能够收下”明无隅颔首,同意了何良平收下江无恙的请求
何良平随即道:“谢仙主,我等告退”
等离开仙主居所后,何良平走在前方,江无恙走在离何良平几步远的后面,他们互相沉默着,直到何良平状似无意地问:“你有父亲吗?”
“并无”江无恙皱眉,不明白何良平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娘亲的怀抱那么温暖,他可不想再有一个人霸占
江无恙不由得愣住,反复推敲着那个‘再’字
为什么会是‘再’呢?
何良平忽然转身,在看见江无恙深深皱起的眉头时,视线格外幽深,道:“回山吧”
他想起最后转身的余光里瞥见的一点黑色肩甲,平庸的脸上浮起病态的癫狂,望向江无恙的眼神更加炽热,仿佛是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明无隅站起,从屏风后拉出燕溪山,道:“偷听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啊,师弟”
“何师弟天资一般,但格外勤勉用功,在剑道方面颇有建树……”燕溪山喃喃自语,从各个方面思索江无恙的选择
毕竟就江无恙那个性子,怎么会选择一个不喜欢的师傅?
“师弟还在担心那个白眼狼?”明无隅神色格外淡漠
背叛之举,无论是在修仙界还是魔界,都会让旁观者不由得心生警惕
先前若不是他师弟主动叩响屏风,何良平和江无恙就是站到天黑,明无隅也不会准许他们进来
燕溪山蓦然抬头看向他,道:“你不能这么叫他!他只是……”被篡改了记忆
他的小儿子至纯至孝,是拿着一个馒头都要和他分享的好孩子,若不是记忆有失,无恙是不会做下这样的事情
更何况,江无恙是为了报杀母之仇
燕溪山不由得想起他从修仙界返回魔界后,见到的不是无恙开心的笑脸,而是一双满怀仇恨的眼睛,如同饥饿的野兽,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下所有血肉
明无隅看着这张比从前更成熟更光彩夺目的脸,那双狭长的眼眸中春水碧波荡漾,却浸着一轮昏黄的落日,缭绕着莫名的哀伤
在他们分离的三百年里,曾经眼里只有他的师弟居然会为了背叛之人哀伤?
久不下凡尘的仙主半眯着眼睛,意识到被他视作抚慰师弟之物的两个小孩好像非同一般
杀又杀不得,还是扔远点吧
“师弟还是太过良善了,”明无隅道,深邃的眼眸中夹杂着些许担忧,他俯身替燕溪山整理衣衫上的褶皱,在燕溪山的耳畔道,“不过没关系,师兄在这,不会有人能伤害你”
热气喷洒在敏感的耳垂上,很快泛起一层薄薄的红色,燕溪山薄唇微张,欣长的身形僵在原地,半晌,燕溪山退后几步,避开明无隅的手,有些不自然地说道:“我去练剑了师兄”
燕溪山快步走出殿内,耳畔的薄红却一直没有消散,再次听到师兄哄小孩一般的语气时,他全身肌肉都僵硬起来
明明更亲密的事情都做了,怎么听不得这句话?
燕溪山思绪混沌,他拿出明月剑,还是决定先继续修行练剑
等到他全心全意投入剑意之中,那些烦恼和忧愁一扫而空,他的眼里只有纷乱的雪白剑光
望着手中的黑色肩甲,明无隅平直的嘴角勾起很小的弧度,即使还是那样的面无表情,也会让人发现他心情很好
不过这件肩甲还是太过普通素净了些,明无隅抬手唤来静候在外的侍奉,拿出一页绘着精美纹样的纸张,道:“告诉天心坊按照图纸做,不得出任何差错”
“是”
天心坊是仙山炼器峰创立的坊市,主要用途在于定制灵器,有峰主和长老挂名,不少炼器峰的弟子都会在天心坊炼制灵器,好提升炼器熟练度,以及赚取灵石用于修炼
“对了,传江安然进殿”
“禀仙主,安然亲传正在闭关”侍奉小心接过纸张,毕恭毕敬道
明无隅有些意外地说道:“他不是最在意与弟子长老间的关系么,怎么忽然闭关了?”
江安然青涩的伎俩自然瞒不过仙主的眼睛,或者说,从一开始,仙主就再清楚不过了
侍奉回道:“那日有天道顿悟后,安然亲传就宣布闭关了,似乎是在为了冲击元婴做准备”
用根基不稳的金丹初期冲击元婴?
许多知道江安然如何达到金丹的人都不禁暗自摇头,被无数天材地宝堆砌起来的金丹修为注定虚浮不堪,江安然现在应该做的是稳固修为、磨炼心性,稳步向前,而不是急促地去提升修为
明无隅摇头,那点意外也烟消云散,“为了亲传弟子的名头枉顾前程,还真是少年意气啊!”
任是谁都能听出仙主语气里的嘲讽,即使仙主声调平缓,没有丝毫起伏,可这本身就是对所谓亲传弟子的讽刺
而下面站着的侍奉低眉,不敢回话
“罢了,你们盯紧他,不要让他死了”明无隅无悲无喜地说道,态度冷淡至极
“是”
仙山上下皆知,仙主修无情道,视天下万物与苍生并无差别,离证道的“以天地万物为刍狗”一步之遥
故而,虽然他对将继承衣钵的亲传弟子甚至不如寻常师徒,但仙山上下无一人有异议
待到侍奉退下后,明无隅再次唤起水镜,如同静默的石像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舞剑的人
燕溪山此时已经换了一种剑术,身轻如燕,剑光凌厉,却又在某一瞬间悄然无声,人与剑轻飘飘的,好似下一刻就要从空中坠落
但在落下的瞬间,燕溪山脚尖轻点地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灵活站在地面,荡出的风甚至连零碎的花瓣都没有惊起
出神入化般的举重如轻
而明无隅放置在园中用于练剑的巨石看似屹立不倒,一阵微风吹过,巨石登时四分五裂,颓然地倒下,飞出无数细碎的石渣
倒下时露出的切割面平整光滑,不见丝毫停顿,宛若天成
这招剑法不见任何多余的动作,活动间行云流水、自然流畅,一招一式都是寻常的基础剑术,却被燕溪山使得变幻莫测,已然到了返璞归真的程度
而燕溪山到现在都没有动用剑意和修为,完全依仗着自己对明月剑的熟练,还有那些寻常剑术,就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切割巨石
但燕溪山没有丝毫自满,眼底反而满是落寞
三百年不曾用剑,他的剑心蒙尘日久,擦拭困难
梧桐树下,燕溪山反复摩挲着手中的明月剑,细细感受着其中的剑意,可是忽然间,擦拭剑的手帕落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在他胸膛中回荡,而明月剑此时嗡鸣不断,试图脱离燕溪山的控制
明月剑脱离后就悬浮在空中,有意指向某个方向,嗡鸣声急切又哀痛,呼唤着燕溪山跟随他前进
燕溪山怔愣片刻,旋即想到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当他强硬地将剑捅向师兄时,明月剑也是像这样嗡鸣着,师兄的清风剑着急地环绕在燕溪山周围,却没有将剑尖指向燕溪山的脖颈
清风明月剑相互共鸣着,声音悲切,宛若金石相击,下一息就要折断于此
“清风剑?”燕溪山语气虽然犹疑,但目光却逐渐坚定下来,他随着明月剑的指向看去,三两下跳到屋檐上,当他低头看到远处重山间的黑塔时,眸色一凝
镇魔塔
注视水镜的明无隅立刻注意到了燕溪山的异常,他看着悬浮在空中哀鸣的明月剑,手臂上青筋暴起,视线穿过墙壁、重重山岭,直至抵达高大威严的镇魔塔内
只见被无数清神符文镇压在地的天幻真人手持清风剑,血红到泛着黑气的眼眸精准地找到视线的来处,随后朝着明无隅悚然一笑
作者有话要说:
天幻真人:为了师弟,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气[愤怒
明天五一了,提前祝大家五一快乐[红心
可能会尝试日更,如果失败就当没看到吧[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