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不想洗白 第82章 忽有春风浩荡来
连日的黑潮一息散去,借着人壳窥探人间的魔裹挟着宝物猖狂快意地离去,徒留下满地狼藉
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虚空中林立的高阶修士垂眸无言地看着下方绵延不绝的欢呼,那些充斥着魔气的壳子在魔气散去后化作了原本的模样,被掏空的内脏以及已经成齑粉的骨骼撑不起身子,这些方才还来势汹汹围逼仙山的人片刻间变作一滩人皮,再没有往日令人厌恶生怖的模样,只有一地死寂
活着的人劫后余生地欢呼冲散这些死寂,连日来的阴霾也仿佛在这一刻全部消失,透不进阳光的黑云散去,清亮的天光再次打在身上,竟然分外珍惜地闭上眼,感受着久违的温暖
素衣散发的女修垂眸看着仙山顶峰,那里云雾缭绕,就连化神期的神识也不可侵染半分,只得凭肉眼,凭本能去观察现状
经天纬地的绝世之阵只剩下最后的光芒,星星点点缭绕山峰,照映着组成阵法的高阶修士们,只配守在外围的化神,勉强算是内围的合体真人,以及站在最中心的渡劫期老祖,仅仅是仙山展现在他们眼前的这一幕,也足以让他们为这冰山一角胆寒
而今天下欢呼雀跃,四面八方皆传来喜讯,守在仙山上的高阶修士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始终不肯离去
这也是虚空中林立的修士们没有立即现身离去的原因
在那位仙主没有出现前,谁也不知道这样和谐的局面能够维持多久
到底是仙主亲自献祭那位,还是那位……
所有人收敛眉目,肃穆地凝视着那方静立在云雾之中的居所,他们无一不想到他们第一次闯入时,以冰冷严肃著称的仙主竟然冒天下大不韪金屋藏娇,甚至为了那个早已背弃他的师弟,不惜与修仙界为敌
如今那位已随魔渊离去,仙主如何,还要再思量
而他们的种种思量也是镇守大阵的众多长老所思量的,他们思量的还要比这些不知仙山辛密的人更深,譬如仙主为了弃徒拿出本该披在仙山身上的服饰,譬如以无情道证道的仙主,明明种种事例皆违背无情道本义,修为却能一日千里,甚至安然无恙地从那片连他们都不敢多知的地方回来
那身道法,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仍是让人发自内心胆寒
屋内,察觉到一切异动明无隅仍然没有出手,他抱着怀中人,道冠歪斜而不知,长发散乱垂落,没有曾经半点威仪,在没有灯火的屋内,天光照映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融入火红的阴影中,诡谲而又凄厉
明无隅等不到怀中人睁眼,这些身外之物于他而言也就无足轻重了
江安然和江无恙从明无隅那段惊世之言中读出了什么,但混沌成泥的脑子无法支撑他们进行极致思考,他们喉中落下滚石,一个接着一个堵住他们发出的声音,将他们彻底定死在这片充斥浓厚血腥味的房间中,逼迫他们一次又一次面对不可接受的死亡
于是,他们诡异地跟明无隅对上了心思
是啊凭什么,他们这里接受死亡,而外面却在庆祝新生?
滔天的火焰在他们心中翻涌,稚嫩的火花闪动,涌入明无隅身后血红似海的大火中,随之冲破屋顶,冲入云霄
刹那间,云海翻涌起来,震惊世人!
明无隅毫不在意地吻上燕溪山的侧脸,大手抚上燕溪山脖颈处血肉模糊的剑痕,他一寸寸摩挲着冰凉的皮肤,法力自他手中流转,时光自他手中翻涌,片刻间,那道狰狞的伤口消失不见
这并非简单的治愈,而是堪称奢侈地动用时光之力,流转着片领域的时光,让燕溪山身体恢复如初
只有这样,明无隅才觉得一切才有缓和的余地
可是纵然他动用时光之力夺去仙山中所有人的一段时光令那道伤口消失,也不可能令燕溪山起死回生,于他怀中再睁开眼睛
明无隅捧着燕溪山的脸,面对面,仿佛要记下面前人的所有
那道令他惊心动魄的神魂早已不再这副躯壳之中,仿佛真应了修仙界的传闻,死去的修士魂归天地
但明无隅如今修成万劫不灭之身,近距离接触过那至高无上的尊位,他比谁都清楚,没有无缘无故消失的神魂,无论是凡人还是修士,在他眼中,都能看到其最后的归处,他甚至能够看到那些堆叠呼唤救命的魂灵在那方混沌的海中伸出畸形的手,只要他随手一捞,便可让他们再归人间
可是现在,无论明无隅如何寻找,他都找不到属于燕溪山的痕迹
这个人留给他的,只是怀中冰冷的身躯,还有两个携带着他们血脉的孩子,除此之外,再没有什么能够证明他来过
这样的情况只有一个解释,便是天与魔联手
明无隅为两个孩子的愤怒再添了一把火:“天与魔相互勾结,偷渡了他的神魂,所以我找不到他”
江安然率先从那种泥泞中挣脱,他目光毫不胆怯地对上明无隅,沉声道:“要用什么法子?”
多年相处,江安然已经摸清上位者的心思,仙主如今说出这一切并非徒增感伤,而是有了真切的办法,只是需要人配合他
但,无论仙主要用什么阴毒的法子,他们也必须配合
江安然眉头下压,那张酷似燕溪山的脸上带着与明无隅一模一样的狠辣,他对上仙主冷淡的目光,明白他们都是一类人
天下众生与他们何干?
牵绊住他们的人已经不在,他们又何必任凭天下人为他们套上道德枷锁?
江无恙目光虚浮看向他们,再没有曾经在燕溪山面前的少年意气,仿佛在一夕之间被打断脊梁,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他遥远的记忆里,爹爹抚养着他们到十岁,外界风雨如晦,黑云压城,屋上瓦片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但他们在爹爹温暖的怀抱中没有任何恐惧,温暖如山的男人替他们挡下外界的风吹雨打,不叫一点雨打湿他们的头发
而后到了试炼场,爹爹亲自庇佑他直到离去
于魔宫中,江无恙是最年轻的魔使,他的晋升速度快得吓人,其中所获奇遇更是数不清,才能支撑他一路走到魔尊面前
也就是来仙山时受了点苦难,又很快陷入美好当中
他从不曾受过真正的风雨,但是现在,爹爹真的不在了,外面的风雨淋到身上,真冷
太冷了,所以,总要有人跟他们感同身受
在这一刻,父子三人撕下面上和平的伪装,不约而同认可了彼此间的血缘牵绊
他们达成一致时,染红半边天的火光到底惹来了旁人的问询
魔渊之祸散去不多时,天象又有异,这让原本平静的修士又悬起了心,更加之异像来源乃是仙主居所,所有修士更加提心吊胆起来,不敢有半分松懈
唯一的大乘期修士,传说中与天道最近的仙主,每一个名称都足以让他们思量再三
但这一次,前去问询的不是其他修士,而是仙山修为最深,来历最神秘的老者,是他主持着大阵展开,也是他让大阵中的修士依旧镇守原位
他传音问询明无隅:仙主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但明无隅没有回答他,那些传音犹如泥牛入海没有半分回音,这却让老者悬着的心更加不妙
明无隅没有管这些接连不断的传音,他横抱起燕溪山的身体,心念一动,一具由万年玄冰制成的棺材出现,他将燕溪山的身体放入这具冰棺中,仔细收敛燕溪山的长发,去除衣袍上面刺眼的血迹,一切仿若没变
隔着冰棺对望,明无隅手指轻颤,看向燕溪山时却竭力维持着最后的冷静,只是这冷静也在看着冰棺中仿若沉睡的人时溃不成军
明无隅冰寒的眼睛看向窗外透进的天光,他拢了拢袖子收走这具冰棺,放置到袖中天地
因为此方天地已经不值得信任了
明无隅看着袭承师弟和他血脉的两个孩子,道:“天与魔达成一致,可我却觉得祂们千万年不变的棋局该有新的变量了”
“听着,你们要做的是天道不许魔渊不允之事,事成,我们一家四口重归当初,事败,天意倾轧,魔渊围堵,天下再无我等栖息之地”
江安然和江无恙看着明无隅虚掩的袖口,眸色暗沉,神色不为所动,“但凭仙主驱使”
明明他们眸色无光,却在火焰的映衬下染上一层无论如何也去除不掉的血色,无边血色在他们眼中翻涌成海,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虚空,化作现实
明无隅并没有回答,他隔着千山万水抚摸冰棺,这里鸟语花香,阳光永续,不会再有其他风雨吹拂师弟,也不会再有人逼迫他做出艰难的选择
而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求一个善终
大门被突兀推开,大风灌进来吹走缭绕其中的血腥味,天光再次落在父子三人身上,竟然有了恍如隔世之感,但此时此刻,他们面色沉沉,如蒙上一层厚重的泥土,叫人辨不清他们真实的情感
才更觉可怖
须发皆白的老者在远处大门转身,定定地看着明无隅以及跟在他后面的两人,神色复杂,却到底朝明无隅恭敬拜道:“恭贺仙主修道大成”
老者脊背弯曲,额间白发随风而动,十足十的恭敬有礼,挑不出半点错漏,但明无隅始终没有出声,老者也始终维持着行礼的动作,坚固如山
他是渡劫期老祖,曾经是仙山最有望晋升大乘的修士,就连明无隅的父亲,上一任仙主明尧也对其优礼有加,不曾让他行礼如此久
但如今,明无隅没有发话,他便始终维持着这个姿势,眉宇间更没有半点不耐
这是一种退让,更是试探
若明无隅仍旧保持理智,未曾合道,他必定不会让老者如此行礼
但他们现在僵持着,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久明白对方的意思
老者的身形越发佝偻,他再也维持不了方才的云淡风轻,古井无波的眼眸中也多了几分审慎和惊疑
他甚至不敢多看明无隅一眼,生怕被其背后的威势刺瞎眼睛
那种仿若天道亲临的威势,那种天劫缭绕的冰寒,无时无刻不再提醒着他,仙山千万年的谋划成功了,终于有一位仙主以身代天,行驶天威天罚
万载至公的天道法则迎来了前所未有的改变
勉强还能望视的大乘期,如今成了所有人不敢直视的天穹
老者甚至不敢提及明无隅背后如影随形的火焰,为何自他们身上发出,为何能够直入云霄染红半边天,为何这些火焰令他这种曾经历过天意的修士如鲠在喉,身体本能地传来逃跑的讯号
就如同面对全盛时期的魔渊
他只敢提及仙山万年基业,提及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恭贺仙主完成仙山万年基业,此乃仙山万年夙愿,皆有赖仙主一人”
明无隅淡然无波地说道:“仙山万年基业?万年夙愿?”
“你真是这么想的吗,乐兴德?”
乐兴德维持着恭敬的姿势,又恭敬地说道:“此乃我仙山之幸”
“你若是这么想的,”明无隅目光中,那些集结高阶修士智慧而成的大阵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伎俩,“又怎么一面说着,一面逆成阵法?”
天道威势一夕压下!
乐兴德眼眸瞬间睁大,竭力控制着自己有些颤抖的手腕,声音有些发虚道:“请仙主明鉴!”
可他那颗心却是沉了又沉,仙主不再呼他为长老,更毫不犹豫点破他所做的后手,甚至用天势压人
一切的一切终究指向最坏的结局
长久的沉默让乐兴德意识到不能再这么僵持下去,他抬眸望向仙主,主动打破了自己营造的恭敬,问道:“敢问仙主如今可还愿执掌仙山?”
明无隅冷淡地看着乐兴德,不语
“敢问仙主如今还愿站在吾等修士之中?”
明无隅依旧不语
从这长久的冷漠中,乐兴德终于读出了明无隅的选择,他起身再拜,双膝跪地,行的竟然是跪拜大礼,“请仙主宽恕我等罪过,诸位道友,起阵!”
逆行的阵法刮起飓风,灰白色的大风裹挟着无边灵气,再次连通天地,而这一次,大风如刮骨刀,刮去阵眼处的灵气以及法则,使其成了一处完全虚空的地界
在这片地界之中,修士们赖以生存的灵气不复,寻常修士瞬间便会感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窒息,筋脉中的法力用一次少一次,而习惯灵力运转的筋脉会不适应地抽搐着,剥夺修士感知天地的能力,令其如同一个凡人受尽折磨的快速老死
但江安然和江无恙身上却没有半点不适,即使他们位处阵眼,其中的威力能够让称霸一方的渡劫期老祖瞬间死亡,他们这两个小小的金丹期修士却如鱼得水的行走其间
这当然有赖于明无隅
“蜉蝣之见”
明无隅轻蔑地抹去笼罩眼前的大风,他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灵力,仅仅是但凭纯粹的肉身力量,便能轻易破开这种能够连通天地的大阵
这样繁复古老的阵法,饶是精通此道的高阶修士所见的也不过皮毛,瞬间破开也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们以为这阵法至少能拦住明无隅两个时辰,却没有想到不过是一个呼吸之间,他们灌注全身法力的阵法就这样被轻易抹去
而他们甚至没有任何反击的手段就被突如其来的反噬逼离阵法
明无隅背手而立,他目光明明望向远方,可阵中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一股不可忽视的眼神正在打量他们,由外及里,冰冷的视线洞穿他们最深处的秘密,随时都可以将他们剥皮去骨
为首的老者眼中含泪,嘴里含血,拜服道:“仙主之威今日得见也是死而无憾”
明无隅眼神淡漠,不因破除阵法喜悦,也不因老者的话烦躁,整个人如同幽深死寂的潭水,泛不起一丝波澜
这是仙山最后一层防御
乐兴德以及他身后的众多渡劫期长老历经旧事,于各处得知仙山之秘,没有人比他们知道这方大阵的威能
正可连通天地,沐浴法则,逆可绝天地通,万法皆消
组成阵法的修士,由外到礼,修为依次增加,修为最弱的也要是化神中期,才能在天地法则中幸存下来,而不被凛冽的罡风刮去身上的道法修为
这样庞大繁复而又古老的阵法却挡不住明无隅一击
怎能不令他们绝望?
压箱底的手段已经使出,再挣扎就显得过分多余了
所以这些高阶修士们垂首不再动作,呆愣在原地等待着明无隅的决断
明无隅目光却没有在他们身上过多停留,而是对身后两人说道:“去给他们种下咒法”
“是”
江安然和江无恙齐齐答道,他们从明无隅身后走出,分别走向两边,虽然只是金丹期修为,却让这些高阶修士不约而同生出不祥的预感
这种预感随着他们走近而更加明显
乐兴德仰头看着逐渐逼近的江安然,慈祥地说道:“好久不见啊小安然”
“乐长老”江安然认得这个长老,在他被明无隅宣布成为仙主亲传时,这个长老也场,还为他送上亲手打造的法器,虽然只见过零星几面,但江安然对这个长老印象不错
但也只是印象不错
江安然不可能因为一个印象不错而放弃计划,他抬手,对上乐兴德有些浑浊的目光,“小安然,你这是在助纣为虐!”
“仙主已经不是仙主了!”
江安然没有丝毫迟疑,手掌上深蓝色的符咒卷起诡谲的风,直奔乐兴德面门,眨眼间这道修仙界沉寂千年,却让人闻风丧胆的驱人禁咒便在乐兴德额头上出现
此咒以能驱动人灵,掌控修士闻名,中此咒者,一身修为全有术师操纵,而此咒不仅应用于肉身,更是能够直击神魂,中咒者不知不觉就会提升对术师忠诚,从此言听计从,再没有任何反抗的意志
而咒师也能从傀儡身上吸取法力反哺自身
但这种咒法对术师和傀儡的要求极高,术师的修为必须高于傀儡,神魂也要十分强韧,才能承受傀儡身上的记忆,而为了彻底掌控傀儡,施展咒法前必须要半摧毁傀儡的意志,使其不能够反抗
而在千年前,一位臭名昭著的术师将注意打到了众多门派传人身上,为了扼制修仙界风气,众多门派联手,打了个天翻地覆才彻底消灭所有知晓并修行这道咒术的术师,令这臭名昭著的咒术彻底沉寂下来
如今再度出现必定会掀起腥风血雨
更何况,江安然和江无恙手中的咒法比那道驱人禁咒还要玄妙,他们无视几个大境界的差异,无需损伤神魂,便能驱使这些万人敬仰的长老们
简直耸人听闻!
江无恙走到丹峰峰主甘阳秋面前,女修看着这张与仙主极其相似的容颜,目光怀念而痛苦,她喉咙发干,涩声道:“太像了,太像了……”
这张少年仙主的脸出现在甘阳秋眼前的瞬间,她的思绪便被拉回三百年,对世事漠然无比的少年仙主高居云端,从不肯正眼看下面的凡人,却唯独对身旁的俊美少年稍缓辞色,愿意为他披上一层正常人皮
只有在那个俊美少年面前,少年仙主才有七情六欲,才像个活生生的人
而今三百年过去,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禁咒打下的瞬间,甘阳秋眼角含泪,秉持着身为峰主最后的倔强,说道:“无恙,你们不能看着仙主就这么一错再错下去,你们爹爹也不想……”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一把寒光四射的长剑抵住她的脖颈,江无恙那张与仙主极为相似的脸上挂着与之不符的狠辣,活像个见血的小狼:“闭嘴!你们这些人怎么配说我爹爹!”
甘阳秋绝望地闭上眼,泪水滑到她的脖颈,微凉的触感比不上她看到江无恙眼中仇恨的冰凉
幼崽如此,大人又是什么样呢?
片刻后,甘阳秋再睁眼,此时,她眼中的悲悯全然消失,冷得像一块铁石,声线平稳:“见过主人”
江无恙收起剑,走向下一个人,途中遇到江安然,两个从前肆意打闹的少年注视着彼此,什么话也没有说,但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相同的决然
纵使是看到江安然和江无恙随意驱使禁咒,看到中咒者对他们的天然臣服,那些身处外围的化神期修士也没有丝毫逃跑的动作,他们矗立在原地,像是一块块任由风吹雨打的石头
石头是没有任何情绪的
这样诡异的情景让虚空中窥伺的众多修士心惊不已,这些处惊不变的高阶修士们此时此刻竟然恍惚回到还未入道的凡人时期,那个脆弱的时期,他们随意看到一位炼气期的小弟子都害怕不已,生怕折了性命
沉寂已久的原始恐惧重新迸发,他们也绝不是什么鲁莽之辈,竟然下意识想要逃跑
也就在他们行动的瞬间,才发现自身不知何时被禁锢起来,纵然是能够调动法力,却也使不出分毫
如今的他们倒像是被绳索捆绑的鸡仔,等待着不知何时落下的侧刀
明无隅只是一个念头,这些隐藏于虚空的修士便瞬间显出真身移动到他面前,我随着他的这一个念头,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势自九天而落,几乎要压倒整座仙山,只是略微蹦出的威势就让所有修士不得不弯腰表示臣服
“这便是大乘期吗?”死寂中不知何人哑声说道
仙主久居仙山,多年不曾下凡尘,那些在岁月的风沙中磨损的威名重新焕发生机,蓬勃的让人胆寒,生不起半点反抗之心
魔渊之祸暂去,如今他们竟然要面临仙主临凡的祸事吗?
到底是为了什么?
所有人都不禁这样问道,魔渊之祸不知缘由且来势汹汹,他们在涌动的黑潮中毫无反抗之力,拼尽全力也是在魔渊的攻势下苟延残喘,好不容易平息魔渊,竟然又起了这样的祸事
仙主发威显然不是要做这一点事情,他们不甘心地撑起身体,却在庞大的威压下只能匍匐下来
而引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魔渊的新娘,也与仙主有过牵扯
魔渊带走了祂的新娘,仙主难道也要效仿么?
明无隅淡然看着眼前难言惊恐的修士们,他神识涉及万里之外的山林,那里设立的宗门中,还有小弟子为了庆祝灾难结束,正在呼朋唤友,邀请他们前来赴宴
多明媚的样子啊,多活泼的动作啊
可是他的师弟却再也不能这样
一想到这里,明无隅的眼眸就不可避免地染上血色,但如今他已修成万劫不灭之身,区区违背道义,对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影响了,震颤不已的心境早已成了一片废墟,以至于他道心波动也不会带来更大的伤害了
明无隅看着这些身上沐浴师弟血的修士们,淡然道:“我现在不会杀你们”
那些修士却对这个消息没有半分惊喜,甚至有些畏缩地看向明无隅,直到一个女修悍不畏死地说道:“仙、仙主想要做什么?”
明无隅轻轻看了女修一眼,女修便浑身颤抖,身上仿佛压了一座山,挤压着内脏,迫使她不得不吐出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液,可饶是这样,女修也没有求饶
“你们回去吧”
这一句话不亚于平地起惊雷,让所有修士浑身一颤,纷纷出言道:“请仙主三思!”
仙主对仙山长老都如此狠厉,甚至不惜拿出能够掀起腥风血雨的禁咒,让那两个区区金丹期修士掌握那些长老,对待他们想必还要残酷百倍
毕竟,魔渊能够带走那位魔尊,也有他们的一份
他们想起之前劝说仙主的话,只觉得道途崩毁在即
可如今仙主轻松的话语要比那些威胁之语恐怖百倍,能修到这个层次的修士必不可能是什么良善之辈,可以说,每一个高阶修士都是踩着数不清的白骨上来的,他们知道自己的手段,同时更阴暗十倍地揣测同道的手段
仙主现在的威压比之前强大不知多少,怎么可能轻轻松松放他们离开?
甚至金口玉言让他们回归门派
众人掩下眼眸中闪动的算计,等待再有人出来问询仙主,可是之前的女修生死不知,谁也不愿意当下一个问路石
谁都不想接受最坏的结果
明无隅看着他们始终不动的模样,温和说道:“怎么还不回去?”
“你们现在可是英雄啊”
英雄二字让在场众人齐齐打了一个寒颤,即使仙主语气过于平缓,但众人还是从中听出了些许嘲讽
明无隅盯着他们,好似在问他们为什么还不离开
在这种威势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主动加上被动当了一回出头鸟:“敢问仙主此举合意?”
明无隅看着那修士在自己面前诚惶诚恐的模样,与那些凡人看到修士发自内心的仰慕和恐惧别无两样
都是恐惧能够轻易杀死自己的能力
明无隅没有解释,将死之人,有何必多费口舌?
死寂之下,昏迷的女修幽幽转醒,她看着周围修士拧紧的眉头,又看向明无隅,旋即低了眼眸,做出十足十的谦卑,道:“若是我等愿意自裁谢罪,仙主可愿宽恕一二?”
明无隅深深看了那女修一眼,并未言语
那女修惨白着脸,声音凄哑:“仙主如此行事,不仅背弃仙山教义,更是弃天下人于不顾,怎能担起正道之首的名誉?”
“仙主真不怕造下如此杀孽,到时候业障加身,道途崩毁,飞升无望!”
明无隅看着女修决然的样子,嘴角挂着若有似无得嘲讽道:“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杀她,杀她宗门的人,与她又什么关系?
屠刀既然已经举起,就没有回头的路了
除非师弟活过来
明无隅此言一出,所有修士就都明白怎么回事了,他们面色惨淡地看向明无隅,没想到因为自己言语上的过失,因为自己的窥伺,让自己的宗门遭逢大难
“仙主,他们是无辜的,”又有修士站出来说道,“若以我等的死平息仙主之怒,我等死不足惜!”
他恳切地说道:“我等愿意传信宗门,此后为仙山马首是瞻,为仙主意志之刀锋,绝不背弃!”
他们这些老骨头已经是必死之躯了,但宗门里那些年轻弟子,那些新入门的弟子又有什么错?
魔渊之祸中,也是这些弟子四处奔走,救下无数凡人和修士,他们甚至还没举行庆功宴,就要因为他们这些老骨头触怒仙主而死去
不该如此
而他们现在甚至难以对明无隅升起怨恨之情,境界差距过大,明无隅碾死他们就跟碾死一群蝼蚁一样,不费吹灰之力,横亘在他们和明无隅之间的是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而他们唯一能做的只是平息一点怒火,以期盼明无隅的怒火不会烧到他们的宗门当中
这些长久处于幕后、百般算计的修士还是站了出来,应和着女修和另一位修士的话,承诺他们愿意自裁谢罪,以平息仙主怒火
可是明无隅看着他们英勇就义的样子,心中没有半点波澜,甚至觉得他们太磨蹭太聒噪了,一群不知死活的飞虫,嗡嗡作响,令人厌烦
但这些修士在自始至终的沉默中纷纷举起自己的法宝,纵然他们不能动用半分法力,但法器锋利尖锐的一面也足以让他们自裁谢罪
可还没有等法器接触到他们的致命之处,明无隅眼皮轻轻一抬,虚空又有什么抓住他们的手,使他们不得不停下来
明无隅眼眸望向远方:“还不是时候”
他们手中的法器纷纷掉落在地,所有人脸上都浮现出相似的绝望,他们都明白了仙主最后的决定,也都明白自己不会再有机会了
“仙主!”高阶修士落魄如凡间乞丐,声嘶力竭,“我等愿意为仙主及仙主夫人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共同攻打魔渊,只求仙主怜悯!”
明无隅不为所动,他轻轻摇摇头,“吾只需要你们的性命,不需要你们的动作,都回去罢”
“仙主!”
这便是最后的余音
罡风裹挟着这些修士朝向不同方向,流光闪过天穹,地面上不知为何的修士抬头羡慕地看向苍穹,希望自己未来也能御风飞行
明无隅看着因果线逐渐浓密起来,四面八方的因果线围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他身后直冲云霄的火焰还能融入虚空之中,将这些丝丝缕缕的线条连同它们连接之人一同焚毁
而焚毁后的法则结晶则会帮助明无隅更进一步,最终成为天道与魔渊棋局的第三方骑手
“师祖,是师祖回来了!”看到流光降临的小弟子欢呼说道
嘈杂的人生安静一瞬,又爆发出惊天的欢呼,“恭迎师祖!”
但当他们看清那位渡劫期修士狼狈的模样时,欢呼的氛围瞬间冷却下来,变成了不安的沉默
渡劫期修士浑身被缚,不仅法力不能流通,他肉/身神异也被全部压下,他只能使用身体最原始的部位,只能张开嘴大声道:“跑!”
他没能降临下来,束缚他的无形绳索将他抛向上空,又狠狠踢向象征着荣耀的宗门石匾
哐当!
那石匾在被修士命中的瞬间炸裂开来,碎石登时向八方射去,刮伤了好几个弟子的脸
问询而来的宗门宗主和长老在看到修士惨样的瞬间,比怒火先到是恐惧,那位修士朝着他们的方向,不断说着跑!
“跑啊!跑啊!!”修士声声泣血
他们终于察觉不对,立刻想要离去,但不知何时,他们陷入了一片火海
“小师弟,你脸上!”
“师姐,嘴巴!”
他们面面相觑,看到有火从他们五官冒出,他们说话间,还能看到口中喷涌的火焰,但他们却感受不到丝毫痛苦,察觉不到任何来源
这火是无根之火,哪怕是被他们燎开也依旧在燃烧,可于他们身上,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妻09似六37姗邻
那这火燃烧的又是什么呢?
弟子们下意识看向照顾他们的长老,这些在他们眼中如同天神一般的长老,身上也和他们一样燃起火焰
而那位只在大典上见过宗主也不能免俗
虚无的火围绕着他们,却不焚烧那些更易燃的草木花朵,1神异的一幕更让他们胆寒
而更加令人恐惧的是带来噩耗的老祖,五官喷出的火焰太大了,也太迅速了,不过几个呼吸间,那火便笼罩渡劫期老祖全身,令其再也不能动弹,只能发出痛苦的呻吟声
这呻吟声仿若自幽冥而来,略微几个音调就让人毛骨悚然
然后他们就看到,渡劫期老祖头颅在融化,像蜡烛那样,皮肉层层堆叠,以供养中心的火焰
极致的恐惧瞬间笼罩山门
不止是这一个宗门,那些身处云端,凡人百年不可窥探的宗门在同一时间都燃起了妖异火焰,这火不伤一草一木,不因时间增大减少,它们流转于修士五窍,汲取着不知名的力量
明无隅注视着因果线上的火焰越发凶猛,此火非凡火,此线也非凡线,一个人的一生由千百条因果线构成,线随火焚,这一个人的一生也随火焰灰飞烟灭
此时此刻,他目之所至,每一根线上都沾染上了火星,只需要一点时间,一切都会消失
可尽管这样,高悬于天穹之上的大日却没有丝毫反应,仿佛一个死物那样徐徐流转
无穷的火焰在虚空中燃烧
唯有仙山上下的因果线暂且于火中保存
江安然和江无恙已经种完了所有咒法,又重新回到明无隅身后,他们漆黑的目光照不进半点光亮,却也随着明无隅的视线看向远方
丝线即将崩裂的瞬间,天空中无端生出惊雷
明无隅看向阴沉沉的天空,看着那些跳跃云间的闪电,刚要动手,便听到远处忽然传来惊天动地剑吟声!
江安然和江无恙下意识望向剑吟声的来处
三人忽然顿住动作,眼睛一眨不眨
魔渊栖息的魔界上空的乌黑一直不曾散去,如今却被劈开一道长长的剑口,让等候多时的天光重新照了进去,魔渊地界被迫后退百里
那道惊世剑法自九天而来,如浩浩荡荡地席卷了整个人间
于是,凡人修士,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一天
这一日,璀璨华美的剑光自苍穹而下,剑影凛冽,万般光影垂落人间,似纷纷冬雪淹没千万里,又在刹那间化作浩荡春风,温柔地卷起鬓发
无论是初入仙途的练气修士,还是长居天上的高阶修士,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睁开眼看向垂落身前的剑影,恢弘磅礴,恍若天意在前,但却让人生不出一点忌惮之心,春风化雨,轻易抚平心上皱褶,见之如蜉蝣望青天
细密而柔和的雨水随着荡开的剑意下落,它们不仅滋润人间干涸的土地,还浇灭虚空中永远不熄的火焰
带来生命的春雨再一次修补生命
断掉的因果线重续,焦黑的线口在春雨的滋润下还归本源,躁动不已的火焰在春雨的安抚下逐渐沉眠
那些在火中嘶吼的修士沐浴着雨水,如同回到婴孩时期,没有苦乐烦恼,只有最原始的纯粹
连绵细密的春雨是最温柔的母亲,再一次让死寂的大地焕发生机
被火焰融化的头颅恢复如初,渡劫期老祖抱着头,目光呆滞,却没有了恐惧
那些缭绕修士的诡异火焰也尽数被雨水浇灭
浸入大地的雨水抚平伤口,将那些魔渊之祸的死者从地下捞出,为他们再捏造了一副身躯
就连仙山下堆叠的残破人皮也被修补重塑,注入了它们本该有的魂灵,重归人间的人仰头看着这些温柔的细雨,目光温柔而缱绻,他们嘴唇张合着,吐出带来一切的人名:燕溪山
剑道一脉真正的丰碑,一道剑光便颠倒阴阳轮回,将一切都倒退至魔渊未曾降临的模样
仙山顶峰,明无隅伸手接住雨水,这里的雨水比其他地方浓密,也比其他地方温柔,明无隅在雨水中感受到熟悉的温度,他愣愣道:“师弟”
温柔的雨水浇灌着江安然和江无恙,去除他们体内的那些暗伤,修补着他们因为天雷而有些残破的灵根
尤其是江安然,他能够明显感到自己运行灵气的速度快了很多,那些往日对他来说有些困难的符文此时轻易就可以绘出
虚空中传来锁链碎掉的声音
江安然和江无恙都发现一直禁锢在他们身上的枷锁松开,那条对他们来说断掉的道途又被重新续上,让他们随时可以晋升元婴
“是你啊,爹爹”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燕燕就出现了[垂耳兔头
晚安[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