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不想洗白 第81章 阴霾
血色粘稠的气息充斥内室，堵住他们的喉管鼻尖，以至于他们吐不出一个字，呼不出一口气kaxi6com
只凭着最原始的本能前行，可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仿佛踩着无尽的淤泥前行，每走一步都感觉身体不可控制的下陷kaxi6com
淤泥没过膝盖，再没过喉咙，不知何处来的窒息感压弯他们的脊梁，使这两具青春鲜活的身体佝偻起来，像是被煮透的虾那样蜷曲着kaxi6com
明无隅怀抱着燕溪山的身体，黑眸沉沉地看向两个失去所有活力孩子，他们脸上还能找出师弟和他的影子，可是今时今日，师弟却浑身冰冷的躺在他怀里kaxi6com
直到面对着面，暗沉刺目的剑痕搅碎了他们心中那点为数不多的侥幸和幻想kaxi6com
江安然想不通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kaxi6com
他们明明很幸福，仙主明明带着爹爹去寻找仙山秘地，一切明明朝着好方向转动，可是为什么，一夕之间，全都沦为了泡影了？！
那些与爹爹共渡的美妙回忆如同浸了水的纸张，在不可能肆意飘起，只随着不知何处来的大雨沉入心间，揉成一团，辨不清任何痕迹kaxi6com
江安然恍惚间，竟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kaxi6com
山间轰然落下的痛苦磅礴而绵延，裂骨碎心的痛意辗转四肢百脉一刻也不曾停息，也许正是因为不曾停息，痛苦也就显得没那么痛苦，最后只剩下最暗沉的麻木kaxi6com
见惯了的死亡第一次朝江安然落下了庞大的爪牙kaxi6com
这一次，江安然却什么也感觉不到kaxi6com
江无恙略微落后一步，他的下颌咬得极紧，能够看到两边清晰的鼓起，离得近些，还能听到他身上细微的骨裂声kaxi6com
他漆黑的眼眸中倒映着闭眼躺在地上的人，冷峻的脸还像从前那么俊美，小麦色的肌肤健康漂亮，却没有一点随呼吸起伏的弧度kaxi6com
江无恙眼眸颤了颤，丝毫不敢看那道横亘于燕溪山脖颈间的狰狞伤口，他目光朝旁边移动，看到挨着爹爹手边的碎剑kaxi6com
剑身上的血迹即使干涸暗沉也那么刺眼，江无恙忍下那些狂躁的情绪，他端详着这把黯淡失色的剑，一寸一寸，直至看到确凿无疑的剑柄kaxi6com
江无恙退后一步，整个人都在发抖kaxi6com
“明、月、剑……”江无恙一字一顿，单是这三个字都仿佛用尽他毕生力气，最终只能失力倒下，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带着滚烫而粗粝的沙尘，语气变调得厉害kaxi6com
江无恙认得这把剑，爹爹的契约剑，传说中天地自生的神剑，袭承天上高悬不落的月亮，剑身凛冽锋利，霜华之气缭绕其中，叫人不敢直视kaxi6com
而今，这把曾经天下闻名的神剑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凛冽冰寒的霜华之气全部消散，神韵顿失，和那些废弃的剑别无二致kaxi6com
剑魂也随着主人的逝去而逝去kaxi6com
江无恙目光定定地看着剑身上有些发黑的人血迹，那道狰狞入骨的伤口再次浮现，他不可避免地联想到那凄绝的一幕kaxi6com
神剑有灵，却敌不过主人残忍的意志，对敌的刃身被迫朝向主人脆弱的脖颈，剑光绽放，似是挽留，似是悲戚kaxi6com
剑修手中的剑就是剑修意志的延伸，就像人不可能背叛自己，契约之剑也不可能背叛剑修kaxi6com
江无恙轰然跪下，他拽住燕溪山的衣摆，想说些什么，嘴唇张合几下最终还是闭上kaxi6com期令灸似6伞起三
但站在一旁的江安然忽然退后几步，发出的声音回荡在这方空荡荡的内室之中，他睫毛颤抖着，底下那双黑眸此时猩红得吓人：“爹爹，为什么？”
泪水从江安然眼角滑落，浸湿他的衣襟，他固执地向躺在地上的人问：“为什么？”
“不是说好的吗？”江安然仰着头试图延缓泪水掉落的速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视线移向上方时，泪水无穷无尽地涌出，“我们说好的啊，爹爹，你要看着我们晋升元婴，你要帮我们修行的啊……”
可是如今，许下承诺的人身躯早已冰冷kaxi6com
他们都想不通，那样美好的回忆也蒙上了血色kaxi6com
明无隅并不在乎江安然和江无恙的反应，更不在乎他们说的那些话，在他于天池之上成就万劫不灭之身的时候，世间一切于他来说就再也没有秘密可言，那些组成人或事的脉络铺陈眼前，随意便可拨弄，血脉亲情在这样宏大的视角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kaxi6com
可是，通天彻地的伟力换不回师弟，再宏大的视角寻找不到师弟又有什么用？
明无隅垂眸看着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嘴唇贴上冰凉的额头，感受着燕溪山留给他最后的感觉kaxi6com
那里太冷了，师弟不会喜欢那种地方，那里也太荒凉了，独留师弟一人面对也太过残忍kaxi6com
明无隅终于正眼看向这两个融合他和师弟血脉的孩子，眉眼轮廓都有师弟的影子，他们之间的血脉在此时彰显kaxi6com
血脉之力横亘万古，哪怕修士极力规避也躲不开血脉之间的牵引，这是从人族诞生以来就摆脱不掉的枢纽kaxi6com
曾有邪修为报复高阶修士，潜伏千年，收集其直系血脉的血液，又用尽世间一切阴毒的法子蕴养，终于在某一日成功咒杀那位高阶修士及其血脉万余人kaxi6com
也是从那一日开始，修士们不再热衷子嗣一事kaxi6com
明无隅看着江无恙身上那根隐没虚空的长线，他缓缓抬起手，如一个在普通不过的父亲，想要轻触孩子的头颅kaxi6com
江无恙毫无察觉，仍旧盯着手中的衣摆kaxi6com
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能言善辩的年轻魔使像是一尊不会哭笑的泥人，稍加用力便可轻易毁去kaxi6com
明无隅眼睛很冷，比从前无情道大成还要冷，那时他看众生一切平等，此时却犹如上天看待蝼蚁，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和蔑视kaxi6com
法则大道于他而言不过是可以随意玩弄之物kaxi6com
借着这两身金丹期血脉，他便可以操纵法则去寻坠入幽冥之人kaxi6com
但这还不够，明无隅半敛着眸子，猩红的眼眸染上些许癫狂，金丹期的分量还不够重，至少不够他把师弟拉回来kaxi6com
不若先喂到化神期？
化神期的血脉够用很久了……
明无隅神情漠然如高天，寻常修士察觉不到的至尊之力缓缓降临，只需要明无隅一个念头，便可动作kaxi6com
也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江安然擦去脸上干涸的泪痕，步履坚定，丝毫不惧明无隅冰冷的神情，噗通一声跪在燕溪山身前kaxi6com
那种长久以来面对明无隅的恐惧此时消散得无影无踪，他握住燕溪山冰凉的手腕，将脸颊放到燕溪山掌心，眼中怨恨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宁静，他轻轻蹭着冰寒的掌心，仿佛是燕溪山在触摸他的脸kaxi6com
“我错了爹爹，你醒过来好不好？”
江安然等到了意料之中的沉默，却恍然未觉，甚至再次开口：“爹爹醒过过来吧，我们不是说好要去外面看看吗？爹爹……爹爹别不要安然……”
泪水浸在燕溪山掌心纹路中，可他闭着眼，什么也感觉不到kaxi6com
若是他醒着，他绝不会让江安然再于他掌心无助落泪kaxi6com
江安然低低呜咽着，片刻间变成嚎啕大哭，这样冰凉刺骨的寒意钻进他骨髓中，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的疼痛，他脑袋仿佛炸开一般，无数细碎的记忆闪回又拉入黑暗kaxi6com
他恍惚想起什么kaxi6com
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里，他睡在一个人温暖的怀抱中，纵使他昏昏沉沉的，也依然能感受到那股足以温暖血液的爱意，耳边风雪的声音呼啸着，那个人细心地理下兜帽，没有让他沾上一点雪kaxi6com
熟悉的声音缭绕在他耳边，他被迫离开那个温暖的怀抱，被送入冰天雪地中kaxi6com
于如今，何其相似！
江无恙怔愣地松开被他拽得几乎断裂的衣摆，双目无神，死寂一片，他爬到燕溪山身侧，一边想要横抱着他，一边喃喃说道：“爹爹，我们走吧……”
号称正道之首的仙山之主竟然护不住一个人kaxi6com
可是明无隅怎么可能容忍他堪称逾越的动作？
罡风袭来，江无恙旋即被甩到墙上，他闷哼一声，呕出大片黑血，却依然要凭金丹期的肉身前进kaxi6com
这样不计得失，完全没了魔使锱铢必较的模样kaxi6com
明无隅冷冷看着被甩离的两个人，他护住燕溪山，就像是护住什么稀释珍宝，容不得外人觊觎kaxi6com
纵然是这份珍宝因为他的疏忽而碎裂，这也是他一个人的kaxi6com
虚空中无尽的力量包裹着明无隅面前的两个人，等待着明无隅最后的指令kaxi6com
肉身上的痛苦终于让他们的理智回笼些许，两兄弟一齐看向明无隅，异口同声地问道：“为什么，父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明无隅冷淡地看向两人，手中动作却轻而又轻，生怕扯掉怀中人一根头发kaxi6com
他看着怀中人俊美依旧的脸庞，死亡没有夺走他的骄傲，那锐利的眉眼间没有任何怨怼，仿佛是解脱一般kaxi6com
可是这怎么可能？
若非万不得已，师弟绝不可能抛下他kaxi6com
若非万不得已，师弟又怎么能舍弃两个他孕育而生的孩子？
这两个孩子融合了师弟的血肉，师弟怎么可能让他们伤心？
明无隅眼眸深沉，那虚空中涌动的力量退缩一寸kaxi6com
他们三人就这样僵持着kaxi6com
直到，外面爆发出山呼海啸的欢呼声kaxi6com
这欢呼声是从四面八方而来，是世间各地纷纷如此kaxi6com
明无隅看着虚空中不断颤抖的因果线，透过这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看到整个世间kaxi6com
劫后余生的人撕心裂肺的欢呼着，将好消息从巷口传到巷尾，连日的阴霾被驱逐，每个人憔悴的脸上都挂着笑意kaxi6com
他们说：“魔渊终于带走了祂的新娘kaxi6com”
“一切终于结束了kaxi6com”
是啊，一切终于结束了kaxi6com
明无隅辨不清喜怒的眸子看着怀中人安睡的模样，他眉眼前还可以看到昔日意气风发的影子，可是天下早已不再传唱他的美名，甚至连那把绝世神剑也一同被刻意忘却，只留下魔尊的恶号传遍街头巷尾kaxi6com
他们都以为魔尊才是他本来的面目，他们都以为苦难都是自他而来kaxi6com
这世间除了明无隅一人，竟然没有一个人知道他kaxi6com
这不公平，不该是这样kaxi6com
明无隅看着透过薄纱照射进来的天光，竟觉得这些天光和那些凡人一样都令人生厌，他撤去虚空中涌动的力量，用极其凉薄冰凉的口吻说道：“是他们杀了他kaxi6com”
“世人如刀，逼迫他到了绝地kaxi6com”
江安然和江无恙愣愣地看着明无隅，犹如看着什么洪水猛兽吐出他们无法相信的惊世之言kaxi6com
明无隅指尖摩挲着燕溪山的长眉，低声说道：“天与魔一体共生，千万年来，天道限制魔渊，魔渊也限制天道，天道中魔气生，魔渊中有天意诞，他们势如水火，偏偏必须共生kaxi6com”
“于是一强一弱，一弱一强，循环往复，”明无隅将那些凡人不可知道的辛密悉数说来，“世间万物都是天与魔争抢的棋子，他们不在乎这些棋子，却必须拥有这些棋子kaxi6com”
“只是，在这一个时代，魔看到了一个人，为了这个人，祂与天道达成契约，将棋局延伸至下一个时代kaxi6com”
明无隅神圣的脸庞在阴影中显得万分诡谲，江安然和江无恙浑身僵硬，却不得不继续听着明无隅说出最后的话：“我的师弟，你们的爹爹，他是最无辜的那一个，魔渊以势袭来，天道以世间众生为引，逼迫他做下这个决定kaxi6com”
“安然，无恙，你们听听外面的欢呼声，”明无隅却偏偏侧头不去听，“他们在欢呼庆幸他们生存下来，他们在欢呼庆幸魔渊退去，他们在欢呼庆幸天道庇佑……”
“也是他们在欢呼庆幸他的离去kaxi6com”
明无隅背后燃起滔天火焰，染红内室，也染红外面的半边天色，他任然克制着，对两人温和地说道：“可是凭什么？为了他们，牺牲他一个？”
外面直冲云霄的欢呼声不绝于耳，江安然和江无恙的神识看着那些人脸上不作假的欢呼，看着他们相互庆祝着，看着死寂的天地重新充斥喧嚣kaxi6com
而他们呢？
最爱他们的人、他们最爱的人孤零零躺在这方空空荡荡的内室之中，除了他们，没有人为他悲伤kaxi6com
两人血红的眼底染上阴霾，他们看着燕溪山脖颈上的伤口，不敢去想这样深可见白骨的剑痕有多痛kaxi6com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日万，晚安[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