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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不宜飞行 第64章 dunya

“风、风太大了,齐导的摄像机摔进暗河里......”蒋择风被风吹得眼睛都睁不开,“我让他不要去拿了,他一定要去捞”

蒋择风一张嘴就有风夹着雪粒往嘴里灌,一句话磕磕巴巴地说了很久,池却没听他说完,已经开门走下车,靴子的厚底踏在冰面上

齐柏宜为了拍摄结冰的过程特意选了一块没冻结实的河面,风越来越大的时候只是抬头朝着天空眯了下眼睛

这是高原上,海拔四千七百米的暴风雪蒋择风找池却,是顺着风,在路上滑了两跤,池却下车的时候太匆忙,口罩都没记得拿,风把他们置身的每一块空间都填满,又逼走所有氧气

蒋择风跨一步得停很长时间,以此酝酿勇气和所剩无几的体力,走了几步,再一抬头,池却已经和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池却被风吹得也说不出话,朝着后面指了指,蒋择风心领神会,顺势往回走去搬其他救兵

手里的电筒往前打,池却知道齐柏宜拍摄的大概位置花白的天空像坏掉的电视机,池却在什么都看不见的虚拟世界里走了很久

他也看不见,只是凭着方向感和直觉,直到手电的光照到蹲在地上的一个人

暗河的流动比齐柏宜想象中要更汹涌,那台摄像机体积偏小,视线又不清晰,几乎是摔下去就沉到了底

齐柏宜丝毫不犹豫,伸出手往冰面下掏

河水瞬间将他的手套里外都浸湿了,齐柏宜全身的神经都好像往心脏处瑟缩了一下,整个人抖了抖

“齐、齐导,”蒋择风站不住了,也蹲下来,手臂紧紧抱着幸免遇难的另一台摄影机,“风太大了,我们先、先回去吧,明天再来找!”

“不行”齐柏宜换了一只手,戴着手套太滑,他便把手套摘了,有块坚硬锋利的冰狠狠刮过他手掌的虎口,又把周围的碎冰往旁边掀开了点,一只脚也踏了下去

“真、真的,”蒋择风着急但没什么办法地劝,“先回去吧,相机没有命重要啊”

齐柏宜多少次和他们说过,在野外拍摄,优先级最高的是自己的生命,但他好像并没有说服自己,仿佛那台陈旧、使用率并不高的相机里面有什么级别最高的秘密

“我摸到它了,”齐柏宜声音发紧,“你先拿着东西回去,叫个人过来帮我”

蒋择风不是很放心齐柏宜一个人,但劝也劝不动,咬咬牙往回走

而第一个找到池却,或许也不只是因为他是头车的缘故

齐柏宜把那台相机拖出水面,手上已经被冻得没什么力气了,大半个身子还泡在水里,就站在原地拔卡

实际上池却那束光打过来的时候,他并没有很强烈的反应,只抬头看了一眼,意外并不多

池却一点废话都没和他说,蹲下来,手臂环在齐柏宜臀部,一下把他从水里托了起来

“欸欸欸慢一点......”齐柏宜牙齿打颤的声音很明显,“这水冻得我骨头疼”

池却把他弄上来其实并不轻松,齐柏宜的脚沾地就往下跪,手上开了个流血的口子,但抓那台泡水的相机抓得很紧

远处过来几个人,齐柏宜的相机在人群围过来的时候脱手,换到了池却手上

他真的是太冷了,冷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但能看到池却拿着那台相机,头垂得很低

池却关了车门,把所有人的关切都关在门外这样显得十分没有人情味,齐柏宜坐在后座,状态已经开始不对

“把衣服脱了”池却拿着自己的衣服,齐柏宜的行李箱里没什么厚的

轻度失温,齐柏宜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都在颤抖,手脚都不听使唤,池却把毛巾盖在他头上,抓住他的手臂,把几乎湿透的衣服从齐柏宜身上扯了下来

“池却”齐柏宜半闭着眼睛,看见他救回来的相机,没有储存卡像一块没有生机的死物,放在驾驶座位上

池却把湿衣服随手扔在一边,应了不高不低的一声

“你弄得我好痒啊”齐柏宜越说声音越小,池却看他一眼,把暖宝宝贴到他的腋下和腹股沟,拍拍他的脸说,“别睡”

“唉,可是真的好困,”齐柏宜也知道不能睡,但他的反应已经有些迟缓了,“你多和我说两句话啊”

池却手上动作没停,表情空白:“我知道,我在想”

唱歌吗,不合适,池却知道自己唱什么都有点像催眠的摇篮曲,这种时候,程昇手机里的凤凰传奇可能还好用一些

窗外的风好像因为没留住齐柏宜而不断嚎啕,掠过耳边带来空腔一样荒芜的恐惧齐柏宜被池却像包热狗肠一样地裹上救生毯

“我感觉我好像要进烤箱了,”齐柏宜半躺着,“蜂蜜芥末热狗肠,加蒜泥罗勒,小番茄”

是池却在阿勒泰的民宿里给他烤过的面包,由此一说,池却来了灵感:“我可以给你说面团发酵的十种不同菌种”

“有病,”齐柏宜笑了一下,“我不要听这个”

池却真的想不出来了,“那你想听什么?”

此时的情景很像齐柏宜在手机上刷到过的末日求生短视频,内容都是AI合成,几间看起来温暖舒适的小屋轮番让人挑选,彼时齐柏宜津津有味地看了半天,挑中一间充满甜点热气和白葡萄酒的房子

可惜这里并不温暖,也没有甜点和酒,但池却又在身边,让他好像也没有对那些东西产生很多的渴望

他直直地看着车上亮起来的顶灯,直视居然也不感觉怎么刺眼,说:“我想听听,什么叫人与地理”

鲜少去清吧一类的地方,在踏进人与地理之前,齐柏宜就只去过一次:“我以前去的清吧,端上来的酒上有一块撒满了黑芝麻的芒果,我大受震撼,后来一想起清吧就想起那块冤死的芒果,然后就不爱去了”

很长的一段话,齐柏宜语速不快,池却听完消化了好半天,想不明白为什么能把臭袜子味怪味豆投进泡面里的人,还要嫌弃撒满黑芝麻的芒果

“你怎么知道人与地理的名字是我起的?”池却问他

齐柏宜答道:“你朋友和我说的”

“什么时候?”池却疑问地皱起眉,“那时候我在干什么?”

“要么喝多了在吐呗,”齐柏宜说,“你应该在叫车”

池却无语得没话好说,伸手把齐柏宜衣服里的救生毯扯平整了,手指摸到因为平躺而根根分明的肋骨,是山脊的动脉,也像河谷的低垂

“阿曼的酒吧里有一款主打酒,她自己研究的,配料很多,十几种,太复杂了我有点记不住,”池却说,“但是我知道制作方法,就是把十几种配料每种用试管抽一点,倒三滴,然后不搅拌,各种液体的颜色没有充分融合,很像......很像泡大的水晶宝宝”

“我喝过一次,味道和你做的泡面一样很难用语言描述”

“你怎么拉踩我的泡面”

齐柏宜平躺着,池却坐在他腿边,把巧克力放在杨姐的水壶里加热,巧克力化成液体,被喂到齐柏宜嘴边

“那是什么酒,”齐柏宜迷迷糊糊地回忆了一下,没想出来,“有这种好东西,我当时怎么没看到”

“它叫‘dunya’,”池却说,“可能这个名字不太吸引你吧”

的确,齐柏宜看着一溜梦想成真心想事成之类,甚至有点想尝试那款名为‘绝望的直女’的伏特加,也不会想到去点一款不知道什么意思、什么读音的酒

“这么了解我,”齐柏宜看着他,舌头碰到牙齿,“dunya?是什么意思”

池却说:“这是哈萨克语,意思是‘世界’”

阿曼说过:“苦精是泥土,橙汁是太阳,蓝橙立娇是海水,红石榴糖浆是歌声和舞蹈,酸奶是我们的羊......啊还有这个”她从伏特加里抽出一管,但这是什么,她过了两秒才笑着向池却介绍,“这是艾尼”

阿曼至今未婚,一个人到乌鲁木齐打工,朋友都很少有一天接了三个来自老家的催婚电话,一气之下换了手机号码

那时候池却还没有在阿勒泰遇见八年后的齐柏宜,只是还记得他,在他去过的所有地方保持一场虚无的回忆

阿曼抿了一口那杯不明液体,表情像被酒攻击了,说:“所以呢,这款酒是可以DIY的,你要不要来一杯?伏特加可以换成其他配方,我请你”

池却和阿曼说过很多次齐柏宜,在酒吧的投影仪上放齐柏宜拍的纪录片,哄睡很多客人,然后被阿曼换成《喜羊羊与灰太狼》

池却在并不能完全伸开手脚的车厢里和齐柏宜说话,齐柏宜脸色很难看,嘴唇泛着紫色,咽喉里散发出巧克力的香味

“她非要把这个乱七八糟的酒作为主打,我也没什么办法”池却说,眼神平直地铺在齐柏宜脸上

齐柏宜听了半天,脑袋里只有对这款不明液体的挑战欲,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反正所有人的脑子多少都带了点不正常,只是有些人在暗黑料理的领域大显身手而已

“诶,不对吧,”齐柏宜突然想起来什么,“我一开始不是问你为什么叫人与地理吗?你跑题啊”

池却的唇角勾起一个无可奈何的弧度,说:“我知道,我只是想着和你多说一点,我怕你睡着”

“人与地理在我这里的理解其实是,爱人和大地的纹理,”池却说得坦坦荡荡,“爱人和大地的纹理,对我来说就是世界,就是这样而已”

齐柏宜出神地看向座椅上皮质的密密麻麻的纹路,一看眼前立刻眼冒金星,效果堪比数羊,于是看无可看,又把脑袋转到正对池却的方向

池却说完,齐柏宜没什么声音,他就把自己随身的包从驾驶位拿过来,包袋擦倒了那台泡过水的相机

他从包里拿出一只很小的塑料瓶,里面有些颜色奇怪的水泥色液体

“路太颠簸,摇匀了,”池却看着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上次去找阿曼的时候让她给我调了一杯,密封过的,应该是还没坏”

齐柏宜的心脏跳得很快,在为冷到发麻的四肢供应温暖,池却的眼睛底下有明显的疲惫的暗影,齐柏宜的手指渐渐恢复了一点知觉,蜷缩起来,问他:“那你把伏特加换成了什么?”

池却把那只瓶子打开,像一管苦口的良药

他没做回答,晃了晃那只瓶子,问齐柏宜:“你要不要尝一下?”

“失温是要吃一些高热量食品的——我没加伏特加,里面没有酒精,剩下的应该都是一些甜甜苦苦的玩意儿”

齐柏宜抱着挑战自我的决心,小心翼翼地凑到池却手边抿了一口

味道和表面体现的没有偏差,当颜色全部混在一起,乱的没有色相齐柏宜喝得五官都皱了起来,拧着眉问池却:“世界是这样的吗?喝一口感觉要没有明天了”

池却闭了闭眼睛,把瓶子拧紧,笑得有点缺德,轻声说:“阿曼让我选一种调料,我那个时候没想好,所以没加,现在我只是把伏特加换成了巧克力”

齐柏宜身上穿着池却的大码厚衣服,脑袋被救生毯包着,状态好了一些,喉咙里留着糖浆的味道,和巧克力滑进喉咙的甜腻的生涩

大约是失温的后遗症,还有被巧克力的甜精冲刷在舌尖的混乱,一切都显得这个世界好像不是围着太阳在转,齐柏宜问池却:“所以我是你爱的人吗”

“是,”池却与他对视,承认得很快,但下一刻和齐柏宜道歉,“对不起”

齐柏宜不明白他道歉的原因,只能听见外面的风逐渐停了,雪已经不再往下落,天边泛起一丝白色的光带,前面就是古里亚冰川,灰黑色的冰舌吐露在视线之内,昨夜的白雪往地上又附了一层幻觉的自然的脚印

齐柏宜脑子转得不快,但身体先一步有了警戒般的反应,他深吸一口气,问池却:“对不起什么?”

“八年,”池却说眼睛里泛起一层潮湿的,像夜露一样的晶莹,“我买了五次乌鲁木齐飞上海的机票,我上了飞机,其实也去了几次,但是我也不知道你在哪里,我没找到你”

齐柏宜清晰地看见池却的眼泪,被眼眶包含着摇摇欲坠

他又说:“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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