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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残雪[gb] 第74章 74

“二十年来上天给他的唯一奇迹”

一之濑都子还是离开了。

她拎着他的行李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病房,她离开后,就换上了森鸥外,中原中也觉得隐隐的不安,一之濑都子离开仿佛是一种预兆,如果有她坐镇,尽管他知道是绝无可能治愈,却仍旧抱着一丝的希望,期盼有奇迹。

可是现在她离开了,病房仿佛都笼罩上了某种预兆。

病床上的鹤屋雪江脸色苍白,呼吸已然微弱,彷如游丝一线。他有的时候甚至无法分辨,鹤屋雪江是否还活着。

中原中也已经有了些许的预感。

他难以自抑的埋怨一之濑都子

当初鹤屋雪江那么的照顾她,疼爱她——

中原中也想,即使知道她这么做也无可厚非,可是她难道就不能多停留一段时间吗?

明明知道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啊——

尽管他心中这么想,并且开始不受控制的焦虑,中原中也没有和任何人说,毕竟这样的话说出来只会让同样担惊受怕的人感到不安,他只是加快了处理工作的速度,更频繁的到病房来。

这样想的人应该不止他一人。

每一次来的时候,病房里都还有别的人守在床边,从来都没有空过,有的时候是刚刚结束任务的泉镜花,有的时候是一言不发的中岛敦,还有那边的黑西服们,来来往往的在她的床边。

死于簇拥之下,也不能算是寂寞了,中原中也想,如果不能改变,这样已经算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这样想,也压抑不住他心中难以压抑的惆怅。

无论多少次他都无法习惯,这样见证着生命流逝。

每一次他过来的时候,不管有多少人在病房,禅院甚尔都一定守在床边。

他总是全神贯注的盯着鹤屋雪江,全然不在意外界,身边的人来来往往,只有他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坐在床边,仿佛变成了雕像一般,一动不动。

中原中也原本还觉得禅院甚尔过于冷漠。

鹤屋雪江躺在病床上,他却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有任何的触动,只是在冷静的等着她的死亡。

可是现在看他这个样子。

几个月的时间,竟然肉眼可见的憔悴了下去。

他也无法,也没有任何的资格,任何的立场去指责禅院甚尔了。

中原中也甚至隐隐的觉得他可怜。

没有归处的野犬,只剩一具空壳。

禅院甚尔现在的状态,已经和活在世界上的幽魂没什么区别。

在一之濑都子离开之后,又过去了两个月。

中原中也结束了工作,赶到基地,通过前方层层的安保检查,到达病房前时,正好看见禅院甚尔从转角走来。

走廊惨淡的灯光之下,洁白的地砖晃眼,他的身影缓缓的从阴影中显现。

手插在口袋里,黑色的宽大卫衣松松垮垮的罩在身上,微微弯着脊背,依旧是与过往一样漫不经心的态度。

中原中也下意识的放慢了脚步,压了压帽子。

看样子,禅院甚尔似乎是刚从卫生间走出来,这倒是少有,到这边来这么多回,中原中也看见禅院甚尔离开病床边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就像是在病床边扎根,不需要进食,也不需要睡眠。

中原中也踌躇了一瞬,在原地站定。

他能够确定,从转角出来的时候,禅院甚尔应该就已经见到他了,但是他的脚步并没有停下,甚至没有任何的停顿,只是用黑发下的漆黑眼睛漠然又平淡的扫过他一眼,就视若无睹的转开了视线。

就像是没有看见他一样。

中原中也沉默了半天,视线扫过禅院甚尔的卫衣下摆,漆黑帽檐下的眉头缓缓的拧紧。

他犹豫着开了口,“你,需不需要找医生去看一看?”

按道理说,时常能够见面的对象的变化,应该是难以察觉的。

因为能够时常见到,而身体的变化又是微小的,缓慢的。

就像是长久未见的人,往往再重逢的第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是黑了还是瘦了。

时长能够见到的人,反而更加难以察觉到对方的变化——

应该是这样的。

他因为鹤屋雪江的病情时常到病房来,也时常和禅院甚尔打照面。

时常见面的人,都能清晰的看出的变化——

……该不会是肚子里面找了个瘤子吧?

中原中也好言相劝,“你如果感觉到身体有什么不舒服,还是尽早去找医生……看看是什么毛病,也能早点治好,你要是一直这样担搁着,把毛病给拖严重了。”

毕竟这才几个月没见,禅院甚尔的腰都粗了一圈——

明明整个人都瘦了下去,却只有腰变得粗了,这样怎么说都不合理吧。

看着禅院甚尔分明苍白的脸色,中原中也更加肯定自己的判断。

“去找医生诊断一下吧……如果你倒下了,就更无法守在这里了。”

中原中也知道为什么禅院甚尔分明有有病了,还一直耽搁着不去治疗。

无非就是因为想要守在鹤屋雪江的床边。

虽然禅院甚尔总是表现出来一副冷漠的样子,但其实他才是这里最在乎鹤屋雪江的人。

如果鹤屋雪江死了,大概没有人会比他更加伤心了。

这样想想看,就觉得更加可怜了。

中原中也知道劝了,禅院甚尔也不一定会听,还是忍不住苦口婆心的劝说。

禅院甚尔停下了脚步,微微抬起眼,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他黑发下的眼睛漠然,指尖无意识的微微蜷缩了一刹,很快又归于一片死寂。

他当然知道中原中也是误会了什么,但是他懒得解释。

中原中也是误会了也好。是看出来了也好,他都无所谓。

男人怀孕,或许是惊世骇俗的事情,可是到现在,别人怎么想,怎么说,这些他已经完全不在意。

禅院甚尔原本只是想等着鹤屋雪江死了以后再离开,可她的病,断断续续拖延了几个月。

生命的征兆越来越衰弱,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死去,却一直拖到了今天。

坐着病房的时候,他望着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的鹤屋雪江。

她就像是逐渐掉落的百合花瓣,一瓣一瓣的枯萎腐坏,他能够清楚的看到这个过程,看见一个人是如何逐渐死亡。

禅院甚尔原本想,他是习惯的。

他做的就是收割生命的工作,漠然的注视着生命消失,无非就是一刹那,失去了生命特征的身体,和活着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区别。

他从来没有这么长久的,这么清晰的注视过一个人的生命消失。

这是一个漫长而平静的过程,遵循着自然的发展,这样的安静无声。

就像是冬天过了,雪会融化,过了花期,花会腐败。

可是生命不一样。

过了这个冬天,也会有下一个冬天,等到下一个春天,花依旧会开。

生命流逝了,无法再回头。

禅院甚尔微微垂下眼,身边的墙砖反着冷入骨髓的光,盯久了甚至让人产生晕眩感。

怀孕的反应在他身上格外的强烈,他明明刚从洗手间出来,却又隐约的想要呕吐。

中原中也仍旧盯着禅院甚尔,他盯着墙壁看了片刻,准备抬脚离开。

看来他是不准备听他的,也不想搭理他了。

中原中也在心中缓缓的叹了口气,压了压帽子,正准备抬脚时,身后病房的大门突然传来了沉重的响动。

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他们冲了过来。

穿着白色和服的泉镜花跑了出来,一手压在胸口上,向来面无表情的脸一片激动之色,眼中闪烁着点点的光,“她……她醒过来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断断续续。

中原中也怔了怔,还没有反应过来,身边的禅院甚尔已经旋身进入了病房。

他的步伐急切,大步跨了进去,带起了一阵风。

病房内,所有的人都已经站了起来,和平时安静又死寂的气氛完全不一样,黑压压一片的身影,几乎都围在病床边,禅院甚尔几乎是瞬息间就已经走到病床边,却在人群边缘停了下来。

出自本能的停了下来。

如同默剧般的动作连贯下来不到十秒,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的停下。

在当时的情况下,他当然也来不及了解,自己的这种举动到底是处于什么心理。

他只是出自本能的闯了进来,出自本能的在人群外停了下来,怔怔的注视着病床,被围得水泄不通,甚至都看不到她的身影的病床。

“禅院——”

人群内突然传来呼唤声,脸色苍白的贝尔摩德转过脸,对着他提高了声音,“她叫你,快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病床边,视线内的一切似乎都已经变成了黑白两色,床边的人往两边让去,给他让出了位置。

雪白的病床,雪白的被褥,她苍白的脸几乎和着白色融为一体,更加像是会枯萎的花,黑发散落在枕头上,些许散落在她的脸上,显得她的脸仿佛只有巴掌大。

她正对着他微笑。

浓密眼睫下的浅灰色眼睛散发着微弱的光,那双眼睛带着疲倦的笑意,仿佛云雾弥漫,似乎仍旧带着万千无法出口的话,静静的望向他的眼底。

禅院甚尔的眼眶一瞬间红了。

世界的一切对他都是黑白,只有她,是唯一的异色。

她朝着他伸出手,冰冷又苍白的指尖,禅院甚尔一把抓住,双手紧紧的将她的手握在手间,单膝跪在了她的床前。

“刚才接到都子的电话——”

打破这片寂静的是中岛敦的声音,他控制不住的颤抖的声音不停上扬,“她说,已经找到能够治疗雪江大人的药物了,今天晚上就会赶回来——”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原本死寂绝望的气氛只因为这一句话就瞬间淡去,气氛仿佛都一瞬间变换了,禅院甚尔的眼眶发热,从几个月前就开始麻木的心脏,到此刻才感觉到疼痛。

涌动的血液仿佛一下涌入了胸膛,汹涌的感情在破冰的心脏内乱窜,仍旧不可置信。

他紧紧的咬住牙齿,才能止住激动而发抖的身体。

这是……奇迹吗?

活了二十年,这个残酷的世界赠与他的唯一善意。

他的心情激荡,甚至隐隐想要落下泪来。

“嘀嘀嘀——”

禅院甚尔倏然抬头,身边的人也都如同被按下暂停键般,一同望向了床边的仪器。

这是,生命接近尾声的预警铃声——

象征着生命的线条,已然缓缓放平。

房间一瞬间安静了。

【回光返照】

他这才意识到,刚刚短暂的清醒,是她死亡前唯一的回顾。

握在手中的指尖冰凉,软到无力,禅院甚尔僵硬的抬起眼,看向鹤屋雪江的脸。

她躺在病床上,深深陷入高高的枕头中,在死亡阴影下的脸,显现出别样的平静,甚至显现出即将超脱的圣洁——

禅院甚尔无法移开眼睛,胃一阵一阵的绞痛抽搐,但他已经全然失去了做出反应的能力。

她带着最后的眷恋,看了他一眼。

那双灰色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光辉,被黯淡而冰冷的雾气所替代。

她的脸,被纯白的,将死的平静笼罩着,缓缓的阖上了眼睛,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反应。

病床边一阵骚动。

片刻后,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的单膝跪了下来,摘下帽子按在胸口,深深的低下了头。

热意上涌,禅院甚尔缓缓眨眼。

眼泪沾湿下睫,又干涸在眼中。眼底一片滚烫。

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一把巨力握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旁边推去,禅院甚尔也依旧做不出任何的反应,仍旧怔怔的望着她犹如百合花般平静而安详的脸。

这个世界,终究是连一丝一毫的善意……

都不愿意给予他。

作者有话说:

我来啦我来啦,断更十几天,我带着更新大步来啦——(敲锣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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